兔叽君

百年(二)

人间抽风客:

 



 


 


    明诚进入学堂以后,有一段时日突然开始早出晚归起来。一早天不亮就起,早饭也顾不上吃,急急忙忙挎了书包就往外跑。放学后也总是要磨到天黑才回来,回家也遮遮掩掩的,手总背在身后,借助并不高大的小身板藏着掖着什么,一进家门就躲进房间。


 


    他这个样子,变化明显得很,偏偏自己还以为掩饰得很好。


 


    明镜见了,担心他在外头惹了麻烦,依照她的性子原本定是要直接开口审问的,不掏出个答案来不罢休。但明楼其实比她更早发现阿诚的异样,也是明楼暗下去对明镜说,阿诚自尊心强,又是个懂事的孩子,相信他自有分寸不会乱来。无论如何,弄清真相之前,不能先伤了他的心气。


 


    想想之前桂姨的事情,对于明楼的意见,明镜也就点头了。她虽十七岁开始接手明家,毕竟脾性耿直,习惯了大而化之,到这种事情上,倒反而是明楼比她更关注细节,也更懂得顾全局面。


 


    要弄清阿诚这段时间都在做什么很简单,明楼不动声色悄悄跟在他身后观察了一日,发现这孩子居然给自己找了兼职,早起贪黑挨家挨户送报纸,放学以后又躲在街角给人擦皮鞋。


 


    千家万户,各色人等,所经历的世态炎凉不一而足。他分明还年幼,看人脸色行事,竟一点不勉强。神情也坦荡自如,并不自觉低人一等。


 


    明家家教虽严,但绝不吝啬苛刻,家门子弟都不会少了必要的零花,自然阿诚也有他自己的那一份。然而阿诚情况总是略为特殊,明楼一看就知道,他定然是把明家所赋予他的一切都当做馈赠小心封存起来,不到必要绝不肯轻易动用。


 


    那么阿诚又究竟是为了什么理由,非得给自己找这样两份差事呢?明楼没有立刻找阿诚谈心,也没有去干涉他的行动。


 


    说实话,看到这样的阿诚,不论他的最终目的是什么,明楼都觉得欣慰。但阿诚不主动来向他坦白,只想一力包揽此事,这便是明楼以为很有必要来一场交心谈话的缘由了。


 


 


    他耐着性子等了三个礼拜。大约阿诚觉得这段时日的积攒略略可观了,那日放学后他没有再去街角摆摊擦鞋,而是直接回了家,做贼一样溜进家门又蹑手蹑脚摸出门,书包是放下了,怀里却另外揣了一只小布包。


 


    明楼跟着他穿过几条街,钻进一条弄堂,挨着数过三户人家的窗,最后终于停在了一家门外。


 


    四下看着皆无人,阿诚左右望望,小心叩了三下门。里头迟迟不应,半晌之后才有个细细的声音问是谁。阿诚压低了声音道是我,里面才慢腾腾地将门开了一道缝。


 


    这样的叫门方式,明楼看得有趣。但门开以后,阿诚闪身要进门,明楼旋即上前一把撑住了门板,将那扇门扉张得更开一些,缭绕烟气随之扑面而来,立时叫他皱了眉,冷了脸。


 


    浓烈到颓蘼的香甜气味,分明是芙蓉膏的味道。


 


    明楼那时虽不过十几岁,显出怒色来时已有了常人所不能当的魄力。阿诚回身看到是他吓了一跳,而门里面站着的也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比气力自无法同明楼相抗,于是便被他强行推开门入了室内。


 


    明楼进门以后,先四下环顾了一遭,也不着急说话。阿诚见到他,脑子早是一片空白,慌慌叫了一句“先生”,赶紧也举步跟着他进了门。


 


    原本这间屋子并不背光,只是房屋主人似也知道见不得人,脏污的帘子垂到地,将窗框都掩盖得死死的,又没有张灯,于是房里光线便十分暗沉。房子很小,空间逼仄得好像站直了身体都要磕碰到头。入门便正对卧房,依稀可以看到半截枯槁身影,横在床上,骨瘦如柴形同死人,却还有云雾袅袅不断地飘出来。


 


    阿诚看他半天不说话,心下更乱,上前一步,又小声唤了一句“先生”。


 


    明楼回身看他,目光如炬。


 


    房子的主人终于回过神来,举步上前,分明底气不足还强撑着气势喝问:“你是什么人?凭什么进我家?我不认识你,请你立刻离开,出去!”


 


    明楼不作声,他只看阿诚。阿诚的脸忽红忽白,听到声音蓦地转过脸去:“来福,这是我家先生!”他又转回脸来向着明楼,“先生,这是来福,是我同学。”


 


    他声音有些微颤,不自觉眼底便又泛红,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小布包,神情还带了些不自知的倔强和委屈:“先生,瞒着你是我不对……但是,来福他快要上不起学了,我……我只是想帮他……”


 


    明楼挑一挑唇,露出个笑:“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很好,阿诚,我没看错人。”


 


    他笑得深沉玩味,阿诚听不出他这句话究竟是安慰的成份多,还是讽刺的成份多,一时更加手足无措。


 


    来福听不得他这样言语挤兑阿诚,挺身上前来:“你不要怪阿诚,是我自己不争气。他既然叫你一声先生,你就不要这样为难他。我……我本来,也就没想要他这样帮我!”


 


    他语气急促,声色却还铿锵,明楼倒是有些意外。他上下一打量来福,见这孩子身量同阿诚不相上下,神情看着紧张,终归挺直了腰杆,绷住了一口气,眉目间也多少看得出一点坚毅的量度。


 


    “房间里面,是你什么人?”


 


    几乎是本能,来福脱口而出:“那是我妈妈……”


 


    “有多久了?”


 


    “……一、两,不,是三…三、四年……”


 


    还挺老实的。


 


    轻笑一声,明楼突然缓了语气,问道:“你们有没有看过洋人是怎么训狮子的?”


 


    不料他会突然转移话题,来福和阿诚都愣住,四只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瞧。


 


    明楼慢条斯理道:“家父当年出国考察,曾环游列国,所以也知晓一些国内少涉的见闻,回来对家姊和我说过,西方人,往往把我们国家称作‘东亚睡狮’。狮子是百兽之王,威风凛凛,于是国人听了这话,以为是言我中华实力暗潜只待唤醒,多多少少还听出一点‘与有荣焉’的意思来。”


 


    说到这里,他又笑一笑,那笑意不但冷,而且锐,几要刺目逼人:“但是等到家严亲眼见过了洋人是怎样训练狮子的,才知道所谓‘睡狮’,并不仅指睡着的雄狮。——洋人训狮,为退其野性,往往先佐以鸦片,拿大烟引诱狮子吸食,待其上瘾。”


 


    “长此以往,烟瘾形成,就是昔日牙尖爪利的兽王,也终日无精打采,昏昏欲睡,再不复以往雄健风采。”


 


    “所谓的睡狮,豢养久了,也不过是瘾深难拔退去爪牙的家畜罢了,哪里还能回到百兽之中一展雄风?”


 


    一席话,并不如何声色严厉,却重逾千钧,自说得两个孩子大汗淋漓,如芒在背。


 


 


    满地静默,那样的死寂,都好似化为活物,化作诛心的刺。许久之后,明楼听到来福带着哭腔的声音:“先生,我该怎么办?”


 


    他也跟着阿诚喊明楼“先生”了,可见明楼口才当真了得,几句话就说得他方寸大乱,竟把明楼当作主心骨来讨主意。明楼问他:“你真的还想继续读书吗?”


 


    来福用力点头。


 


    “你想救你妈妈?”


 


    来福还是用力点头。


 


    “但是,你无法唤起一个不想醒的人。”


 


    道理是如此简单明了,又直白得近乎于残忍。来福一呆,怔怔望着他,眼底随时都能淌下泪来。他突然拼命摇头,像要甩掉那些深重入骨的悲哀和无望:“不是的!我妈妈她……她也想过要戒掉的!她说过她对不起我,她要为我去戒掉……”


 


    明楼怜悯地看他:“但是戒断的过程太痛苦,所以她放弃了。而你不忍心看她这样痛苦,你也放弃了。”


 


    来福的眼泪大颗大颗砸落下来:“我知道了……我不会再放弃!就算她放弃,我也不准,我会要她为了我坚持下去……”


 


    这样的环境,条件并不好,隔音自然极差。这一番对话,应是也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房间里面那个女人的耳朵里。来福泣不成声,而渐渐地,满室的抽噎声中,也混杂上了一个女人细微的啜泣。


 


    是悔悟,是省悟,还是无可奈何的了悟?


 


    明楼不知道自己这番话,对于来福母亲来说究竟作用有多大。毕竟医心并无特效药,终归一切还看自己。至少,他也不想看到一个家庭这样被毁掉,一个灵魂这样自己把自己作践掉。


 


 


    离开来福家之前,阿诚还是满脸惊色未曾退去,懵懵懂懂就要跟着他出门。明楼示意阿诚低头,于是阿诚垂首一看,发现自己手里还死死捏着那个小布包,五指并拢到僵硬的地步,汗水将布料都染出半透明的色泽。


 


    这些大大小小的钢镚硬币,是他近一个月来的辛苦劳动所得,是他想要偷偷对同学伸出的援手。


 


    明楼说:“放下来吧,你不正为此而来的吗?”阿诚顿时如释重负。他想悄悄将小布包搁下,明楼却自他手里取过布包,自己从怀中掏出钱夹,也为那份资助再添上一些分量。


 


    但他并不肯就此无声离去,而是淡淡道:“就当是你借给他的。借条就不必打了,相信任何一个自重自爱的人都不会赖账。”


 


 


    这短短一刻钟发生的事情,却叫阿诚有种历经漫长时光的体验。回家的路上,天色已晚,路灯昏黄,有风卷着无根枯叶飘飞,街头路人也已经行迹萧瑟。阿诚亦步亦趋跟在明楼身后,胸中激荡的血气虽已渐稳,终归还是觉得思绪难平。


 


    他时不时偷眼去看明楼,很想问他的先生:原本你不是不赞许我这样做的吗?他没敢问出口,但明楼略一缓步,回头一看他的眼睛,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明楼叹口气,停下了脚步。他道:“你有此心肠,可见是个常怀善念的赤子,我怎么会不认可你?只不过我要你明白一个道理,自古救急不救穷。”


 


 


    百年沉疴,非用猛药,难以对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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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睡狮”那段,参考材料源于我小时候看的一期《读者》。具体期数早不记得了,文章也很是短小精悍,但其所言,令我心惊到现在。

百年(一)

人间抽风客:

 



 


 


    阿诚收到的来自明楼的第一件礼物,是一本词集。


 


    不是新书,素日里被摩挲得多了,当下擎在手里都能感受到一种岁月润涤过的质地。纸页多有折痕,页根也微微翘起。阿诚随手一翻,便顺势展开一页,四角空白处都注上了字,可见书册的原主人对这一章节也看得勤勉。


 


    他那时跟着明楼习了大半年的书,识得的字不算很多,一般简单点的句子还是可以通读无碍的。那日阿诚信手拈书,当篇起首的第一行,映入眼帘那刻起,一个个墨字就直直跳进他心窝深处:“谁使神州,百年陆沉,青毡未还。”


 


    即使当初并不知晓这寥寥笔墨中用了多少史书典故,少年玲珑心也多多少少领略得到一点其中滋味。


 


    古籍特有的墨香味里夹了刀剑意,分明是十分的苍凉怆痛,竟也生生凿穿一个出口,沉郁中又迸透出十分昂扬气。


 


    阿诚偷觑一眼明楼,先生神情庄重,目光亦然十分沉静,总不似他这个年纪所应有的气韵。但他的端肃,也并不妨碍阿诚以为先生可亲。


 


    他又低头去看明楼于字里行间方寸之外所作的注脚。一个个小字被敛放在了不大的空间里,却并不显得拘束。字迹谨严沉稳,点画一气呵成,笔锋收放自如,叫人想到“字如其人”的说法。


 


 


    在阿诚自己的记忆里,他和明台第一次打架,缘由磕碜得他日后回想起来都不好意思说他当时已经过了十岁。


 


    那天明镜回家,还没进门就听到小孩子抽抽噎噎的哭声,登时吓一跳。她三步并作两步心急火燎地跨入大厅,看到明台坐在地上,放开了嗓子嚎啕不停,阿诚呆呆地顿立在他身前,满脸不知所措,两手还僵硬地背在身后,好像以为这样就不会给人看到。


 


    两孩子都灰头土脸头发凌乱,衣襟袖口处处可见拉扯出来的褶皱,明台平时喜欢的玩具也撒了一地,所幸两个人都没弄出什么伤来。


 


    一见这情形,明镜就气不打一处来:“你们刚刚打架了?”


 


    明台不说话,只是哭得越发伤心。阿诚也不说话,默默将头垂了下去。


 


    “这是做什么,抢东西了?”他俩虽不开口,明镜心下也确认了八九分,手一伸,递到阿诚面前:“拿出来。”


 


    阿诚低了眼帘,咬一咬唇,终于还是乖乖将藏在背后的物事露了出来。


 


    明镜一看,是本薄薄的册子,看着有些年头了,纸页泛黄,订线倒还谨密,边角都保存完好。纸面微晃,明镜抬眼仔细去分辨,看清封头竖着一行三个字:《龟峰词》。


 


    她举手要去取来细看,阿诚却又下意识向后一缩,似乎极不情愿书页离开了自己掌心。


 


    他这个态度,明镜便也猜着几分此前情形,无非是阿诚珍视此书,明台好奇心重要强夺,阿诚又不允,两个小孩便打起来了。


 


    如此简单的因果,想明白了但觉好气又好笑,明镜先怒阿诚:“你是他二哥,有什么事不能先让一让,非得和弟弟动手?”转头又骂明台:“做什么去惹你阿诚哥,尊长礼让都不知道了?要看书只管对姐姐说一声,哪样要求没满足过你!”


 


    于是明楼回来的时候,就看到一双弟弟齐齐趴在厅堂案几上写检讨书,明镜满面怒容地站在一旁监督。


 


    “要是写不好,今晚都别吃饭了。”


 


 


    两个男孩,皆是粉雕玉琢模样,却又抿着嘴满是委屈。明台皱着鼻子,看神情犹是气鼓鼓的。阿诚那时看着已比刚来时丰润许多,小脸蛋上有了血色,此刻眼眶泛红,又强忍着不肯掉下眼泪,那样子也是当真叫人生怜。


 


    明镜一掌将那本词集拍在桌上,“就为了这么本破书,大的不让着小的,小的也不让人省心!你看看,我们明家家教是不是出了问题?”她嗔的是明台和阿诚,目光却向着明楼。


 


    虽不知前因,听了这话,发生了什么明楼多少也了然于胸。他托起书页,摊开来看了看,笑道:“这不是昨天我送给阿诚的嘛。”


 


    明镜嗤道:“你送的有什么了不起,值得他俩这么急赤白眼的?”


 


    明楼赔笑:“他俩还小,教育教育就好,何苦较真。”


 


    明镜其实自己也心疼,当下点点头:“你替我看着他俩,我去看看晚饭怎么样了。”


 


    说是写不好检讨不给饭吃,事实上明镜就是自己不吃晚饭也舍不得当真让三个弟弟饿着了。


 


 


    当天夜里,晚饭过后明楼把明台和阿诚叫进书房。清黄灯光下,桌面上摊着那卷《龟峰词》,三人相对,剪影错落,投在壁上也将边沿轮廓柔和三分。


 


    对明台,明楼斥责了几句“目无尊长,不知礼数”,又摆出兄长架势打亲情牌,从明镜对他寄予的厚望说到兄弟同心方可其利断金的道理,直把个小家伙说得眼泪涟涟,乖乖点头认错,保证下次再也不犯了。


 


    挥挥手放明台出去,明楼又转眼看向阿诚:“怎么会弄成这样?”


 


    阿诚眼观鼻,鼻观心,姿态恭谨,神情顺服,就是死不开口。


 


    明楼等了半晌不见他答话,便道:“当时看你表情,我以为你喜欢陈经国的词,还想着这个礼物看来是送对了。他落笔向来笔力雄健,气象不俗,只是用典处颇多,恐难理解。本来我怕你如今阅研起来有困难,原打算逐字逐句来为你讲解。但你现在这个样子,应是我想错了,你并不需要我来多费这个心……”


 


    话还没说完,阿诚就急了:“先生!我没这样想过……”


 


    明楼淡淡地打断了他的话:“我知道你没这样想。只不过你心里真正在想什么,总也不肯对我和大姐说。”


 


    他声气很稳,很平静,阿诚却像被硬物噎住了喉咙,张着嘴什么也说不出了。


 


    明楼叹气:“明台受了委屈,他会大声哭出来,大姐有时虽嫌他磨人,却也因此疼他多一些。我也知道他这样的性子是吃不了亏的,所以放心。但你却连哭都不会,我和大姐就更加不能安心。”


 


    阿诚无言。他当然不是生来就不会哭,只不过经历了哭也没人理会的时日,就明白了各人自有苦悲,摊派展露出来也未必能换得他人疼惜,又何必去博取廉价的同情怜悯。


 


    说到底,他还是难免心存忌讳,总以为自己是仆人收养的小孩。


 


    他缄默,明楼也流露出若有所思神色,过了一会他又换了口气,纠正自己的说法:“我刚说的也不全对。你是聪明人,你不哭,是因为你坚强,明事理,也没什么不好。”


 


    这样循循善诱的温和语调,竟然比训斥责备更惹人眼底发热。阿诚被他这么一抚慰,心里还潜藏的一点微小的委屈和愤懑,一下便如阳光下蒸腾的雾气一样渐渐稀薄了,倒是眼眶愈红,连着耳朵根都红成一片。


 


    明楼清楚瞧见他的变化,声气放得越轻:“你和明台,是两样的心性,但都是一样的好孩子,我和大姐看得出来。一个家里,不可能同时养出两个明台,你就只是你自己罢了。”


 


    很轻很轻的“啪嗒”一声钝响,有水珠猝不及防地跌落,砸得四分五裂。


 


    明楼印象中,阿诚哭的次数屈指可数,反复回想,也就是他被桂姨独自锁在家中的时候偷偷抹过两滴眼泪,此后再怎么泪水在眼眶打转,也不肯轻易落下。明楼装作没看见他慌忙抬起来去揉眼睛的手,只对他微微一笑:“没事,我们来日方长。”


 


 


    那天晚上,明诚知道了,原来词有词牌,配曲调,能传唱。明楼说诗言志,歌咏言,心中若有不平意,悲歌当泣远望当归也自成大家气度。


 


    原本,阿诚自己也很难说得清楚,为什么平时明镜塞给他的不管多贵重的文玩物事,只要明台一开口,他从来都双手奉上,却偏偏只有这册半新不旧的词集,任凭明台怎么软磨硬泡也抵死不肯相让?但那晚明楼为他唱了《沁园春》,词意壮阔激扬,声气雄浑慷慨,一句句,念词咬字都好似吐纳的是乾坤正气。


 


    明楼说那龟峰先生享年不过廿载有余,现存词作卅余首,全取《沁园春》调,也是词史罕见。灯光下明楼眉目沉凉,他讲解词作时阿诚便仰头望着他,不觉间突生奇思怪想:千年来,其实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即使隔了数百光阴,他也好像能触及得到那些名士风流的词心和剑魂。


 


    碧血丹心,宁折不弯,九死无悔。


 


    “谁使神州,百年陆沉……”来来回回,切切吟断这一两声,明楼忽地侧过脸来,眉如利剑,眼似刀锋,轻喃还似叹息,“庚子年到现在,也是将近百年了。”


 


    阿诚听到自己胸中咯噔一下轻响,似心火迸放焰花四射的声音。那一瞬间他忽然很确定,就算今日之事从头再来演绎一遍,他必也还是不会将这本薄薄的词集拱手让给明台。



天行健

人间抽风客:

这个应该属于对《少年事》的补充。


明家三兄弟的字是我私设,可见《许字》那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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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病木


 


 


    阿诚被带进明家大门,是在他十岁那年的冬天。


 


    明公馆很大,庭院深深,处处可见荣华草木,皆修剪宜当,打理得妥帖。


 


    一排排矮丛灌木,四季常青。虽值冬景,也时见黛绿。


 


 


    初时几日,明楼发现阿诚时常喜欢躲在房间里,也不怎么说话,甚至站着也是蜷缩的姿势,好像总怕占据的空间大了就引人注意了,无声无息得像个遁在墙角的影子。


 


    明镜叫他不要总是闷着,应该多出来走动,小小年纪却跟个老头子一样可怎么行。阿诚便唯唯诺诺地点头,恭恭敬敬地照办。但他所做到的出来,也就是每天例行公事地往院子里站一站,发发呆,揪几片叶子,看一会天空。


 


    明楼观察了他几天,然后在那个下午走向正在一丛矮灌木边发呆的阿诚。


 


 


    他有意控制了气息,所以直到他走到身边,阿诚才发现他的到来。十岁的孩子略带惶惑地转头,眼神怯怯的,像惊慌失措的小鹿。


 


    他的眼睛很大很漂亮,总是漾着盈盈水汽,清亮而有光。然世人或皆以为这孩子柔顺,明楼却自他眼中看到了一闪即逝的疏离防备。


 


    视线下移,阿诚脚下已经铺了一地碎叶,都是方才他自枝丛上扯下来的。


 


    阿诚很警觉,明楼的眼光看向哪里,他也马上看向哪里。低头看到那一地落散的深绿,他立刻呆了,手指动了动,想悄悄把手臂缩到身后,却又不敢。刚刚那些全出于潜意识的行为,连他自己也毫无自觉。


 


    不知不觉,他就已经把那丛矮木给薅秃了一小块。


 


 


    明楼瞥了眼地上的乱叶,又很快收回了视线。他直视着阿诚的双眼,目光堪称温和,却不容他逃避:“阿诚,你在做什么?”


 


    那时的明楼虽也不过是个少年,眼中却有同龄人所不能及的神韵和力度。阿诚觉得自己该是惧怕他的,明楼注视他的目光又让他不敢闪躲。这个问题,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明楼似也知道他无法回答,再开口时又换了个问题:“阿诚,你以后想做什么?”


 


    对阿城来说,这个问题也不好回答。他已经有了一点自己的想法,但那些想法肯定都是稚嫩的。他想读书,这个需求不用他提,明楼也满足了他。他还希望能够找到家人,这个却要看天意。


 


    他总在不安。能够读书固然是极大的幸运,却总有空中楼阁的漂移虚浮之感。明家对他很好,简直是并无道理的对他好,阿诚虽然道理懂的还不多,心事却已经被压得沉重难言。


 


    世上到底有没有毫无缘由的爱?若真有,又要如何承受,如何偿还?原本一个十岁孩子,当是安享父母关爱的年纪,不会去思考这样的道理。但由于桂姨的存在,阿诚不得不审视这个问题:自己当下所获得的一切,是否可以久长?又是否可以心安理得?


 


    他可以相信明镜和明楼的人格,却又实在怕了来自“恩养”的折磨。就算他还不懂何谓“嗟来之食”,毕竟与生俱来的心性已经摆在那里。


 


 


    明楼总喜欢问他各种问题,又往往不要他立刻作出回答。他向他发问,让他带着疑问去思考。并且明楼记忆力很好,待到很久以后,再来旧事重提,他还能重复得出当年问过的问题。


 


    当然,这种相处方式也应该是双向互动的。和明楼相处这么多年间的种种,阿诚也一样点点滴滴件件桩桩都记得十分清楚,多年以后依然铭刻在心。


 


    那天也是如此。


 


    他问过阿诚这两个问题以后,就转移了话题。他说我有件事,需要你来和我一起做。


 


    于是那个下午,明公馆的后院,多了两棵树。


 


    两棵并排而立的树,却并不高大伟岸。一株枝干上留着烧灼的痕迹,一株叶子死了大半,气息奄奄垂着头像两截即将燃烧殆尽的残蜡。


 


    这两棵树种,是明楼不知从何处找来,又带着阿诚亲手栽下去的。


 


    那是冬天,天寒地冻的,这样两株苗,看着都不像是能耐得住风霜的品种。


 


 


    明楼掸了掸袖角擦到的灰,鞋底也沾着泥,他直起腰来,顺便抬手抹去额角的汗。阿诚站在他身后,看了他许久,终于没忍住小声问了:“先生,这样……能活吗?”


 


    回过头,明楼直视着他的双眼:“那你是希望,它们能活着,还是不能活着?”


 


    阿诚凝视他的眼瞳,嘴唇动了动,鼓起勇气小声回道:“我希望它们活着。”


 


    明楼拍拍手,唇角勾出一个笑:“你希望它们有将来。”


 


    眼皮一跳,隐隐意识到接下来明楼恐怕又有话题要发挥,阿诚轻轻点头。


 


    果然,明楼下一句话就是:“阿诚,你以为我们今天做的这件事,是叫作施舍,还是叫作栽培?”


 


    这一问问得轻,却似千钧之力迫下来。阿诚垂首,他无言以对。


 


 


    “要是你不信它们能够成材,大可把今天发生的一切当作是施舍,不必说将来。因为无论何时,你内心都很清楚,这是绝无可能有所回报的。”


 


    得到却无法回馈,恩情也成了施舍。


 


    “你如果相信它们必然成材,就不会把这一切当作是施舍。因为你明白,这叫作栽培。”


 


 


    那双小鹿眼又猝然受惊似地微微瞠大,阿诚抬起脸来。这一回他眼中的光覆了水意,越见清亮。


 


    他凝望他的先生。


 


    心含森罗万象,却举重若轻。明楼就是这样一个人。


 


 


 


    多年以后,明楼公开在人前放言,“阿诚是百里挑一的人才。”


 


    “我明家,向来是养花养牡丹,养草是兰草。”


 


    他这样说的时候,既有眼可为见的得意,更有不为人知的欣慰。


 


 


    何止是兰草,病树也能养成凌云木。


 


 


 


二、月光


 


 


    打小时候起,阿诚就常常喜欢看月亮。


 


 


    童年望月,大抵是出于一种无可奈何的自我保护。那时桂姨总是找各种理由责打他,还不许他哭,怕给人听了去,一旦出声打得越是凶狠。


 


    等她打累了,终于收手了,阿诚蜷着身体,就会仰头望着窗外。一个个生不如死的夜晚,只有天边的月亮,是一点虚幻的安慰。


 


    疼是种似火灼的感觉。刚挨过打的地方一阵一阵发着热,烧起来一般的疼。而月华如银似水,温寒柔和,望之似乎能令伤痛处也清凉下来。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等他来到明家,虽不再挨打,习惯却是难改。


 


    明楼教他读书的时候,曾对他讲解:经千年以来的文化浸泡,中国人心中的“月”,已经不仅仅是一个天体、一种现象,更是一种意境,一种寄托,一种思维习惯。


 


    就如诗经三百,多用起兴。


 


    也许每个国人心中都珍藏着一段月光,可以是母国,可以是家乡,亦可是某个故人,某个地方。


 


    也可以是相思,可以是愁肠,亦或是一道伤痕,一种信仰。


 


    轩窗外,明如霜。那是月光,又何止是月光。


 


 


    明诚心里的月光,是伤痕也是慰藉。共坐一张书桌沿,他微微扬起头,视线越过书卷案籍,看到明楼沉静如水的侧颜。


 


    月喻孤凉,月似相思。月谓人中龙凤,月隐乡关旧地。


 


    其实月亮就是月亮,只不过赋予它太多情感寄托和象征意义的,是华夏千年流传的文化洗润,是国人长久以来的灵魂积淀。


 


    流年浮生,一弹指的瞬间,明诚突然就想知道:先生心里的月光,又会是什么呢?


 


 


    一年月圆日,最在八月有中秋。


 


    明家的中秋,向来也很是热闹。


 


    陈瓜果于庭,向月供而拜。大家都围着桌子团团坐了,说是一起赏月,志趣向往倒也各异。大姐拜月拜得虔诚,明台惦记的是一会要和同学结伴出去踏月,明楼端着酒杯静静喝酒,阿诚更多心思则用在猜测今晚有什么口味的月饼。


 


    现世虽不安稳,一家人在一起的光景却是当真静好如画。


 


 


    去了巴黎以后,他们就读不同的大学,见面也开始保持一定频率。出国的第一个中秋夜,他们特意绕了远路,散步去了塞纳河畔。明楼望着静静流淌的河水,忽然轻叹,“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明诚抬眼望去,一轮圆月,百世清辉,千年不坠。


 


    原本,在国内的时候并不觉如何可贵。等到了国外,明诚才真切感受到,何谓独在异乡为异客。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还是那样温柔的月光,他却忽觉鼻子发酸。


 


    又逢天边一轮月,身边还有明楼陪伴,但这一刻天地阔大,明诚知道,自己离家万里之遥。那个千创百孔满目疮痍的国度,素日里也说不上多少美好回忆,到此时却令他这般殷切思念。


 


    月亮将华霰洒得遍地都是,一双人影也被拉得斜长。耳畔有清风在诉语,河水粼粼生出波光。


 


    头顶明月光,皆是投于人心中的积霜。明诚感受到千年文化沉淀下来的冲击,华夏民族情感传承的纽带,原已如此深入地将他的心都拴住。


 


 


    他下意识去追寻明楼的目光,才发现明楼早已在看着他了。


 


    那一时一地,在异国他乡的月夜之下,蓦然间,明诚自明楼眼底看到穿透时间空间而来的苍山泱水。那里有故国旧梦,那里有无尽岁月。他眼中神光离合,他眼中青史成灰。


 


    明诚忽然明白,先生心中的月光,那是只有中国人才懂得的,家园、故国、文明,还有情感。


 


    明楼将文化的种子藏在了明诚心里,又为那种子罩上一层月光。这一刻种子发酵起来,那股力量足叫百炼钢也作绕指柔。


 


 


    此后几地辗转,一晃数年过去,少年人也长出坚毅轮廓。虽然时局越发的不稳,他们终于还是回到了中国,回到了上海。


    


    千秋家国千秋月,十年踪迹十年心。


 


 


 


三、菩提


 


 


    回国以后,工作要一项项展开,琐碎杂事繁多。


 


    在外已经疲累不堪,这一个多月以来,明楼都没有回家。


 


    直到明镜找上门来。


 


    大姐一出现,阿诚就头皮发紧。果然明镜将会场搅了个波澜四起,一转身又对着他和明楼眉眼如刀。


 


    回到家,明楼更是少不得小祠堂走一趟,阿诚回到卧室便见他挨了鞭子出来。


 


    这次相互试探,明镜还是不知明楼底细,明楼却已将明镜看透。明家三兄弟都已经是把脑袋别在腰带上了,大姐原来也已经湿鞋。


 


 


    对这一发现,明楼和明诚也只能相视苦笑。


 


    心是菩提树,身为明镜台。明镜明镜,那样澄明剔透的心性,那样炮仗烈火的脾气,果然不负她的名字。


 


    劝是劝不得了,明镜又缺少对敌斗争经验,明楼和明诚都只能想尽办法暗中护着,无论如何一定要保她周全。


 


    明家三兄弟在外可以呼风唤雨怒掀三江浪,回了家一个个全都认怂,凡事都是大姐说了算。明镜能树立这等不可动摇的威严,这不仅仅是出于长辈和亲情的魄力,更是因为她的胸怀和品性都令三兄弟由衷敬爱。


 


    她是一个怀抱梦想的理想主义者。


 


 


    茫茫浊世,冷暖自知。如若没有天真的理想者和梦想家,没有他们的热血和赤心来温暧世情,这个世界就太不可爱了,甚至也许让人觉得这个世界还是完蛋了的好。


 


    但纷乱末世,人心动荡,如果世上只有阳光下的理想主义者而没有黑暗中不懈努力的实干家,这个世界又大概当真要完蛋。


 


 


    若无最初那群意气风发的有志青年,世上不会有蓝衣社。


 


    可蓝衣社,又终于蜕变成了锦衣卫。


 


    理想主义者为海晏河清的理想所做的努力,到头来沦为政权的统治工具,这样的先例有太多。


 


    更令人扼腕的也许就是,每个人都身处在历史的洪流之中,但大众的普遍意识里,过去的,才叫历史。


 


    所以很多情况下,身处当时的人们终于也成为了历史,被历史的长河所埋葬,被史书的灰烬所遗忘;而当时的他们,往往都坚信,自己的选择不会重蹈历史的覆辙。


 


    在那个年代,抗战救亡是每个中国人的天职。


 


    古往今来,东西中外,巴黎公社、十月革命、武昌起义、护国运动……史实如此,明楼看得清隐藏在政治时局背后的暗流与漩涡,可他还是别无选择地投身此间。


 


 


    而说起来,阿诚被明家收养的经历,也许更像一个驯养的过程。


 


    虽然驯养这个词,包含驯服和驯从的意思,若用于人,就像把个人剥离自我意识地物化了,令人感觉极不舒服。


 


    但那个时候,因情况特殊,明诚外表顺从却心防森严,就像只受伤后警惕戒备外来者的幼兽。从最初到最后,明楼终于收拢他的心的经历,是个漫长的拉锯的过程,就似一场奇异的驯化。


 


 


    曾经他悄悄生了尖牙利爪而不自知,明楼也只是一点一点磨着他的性子,并不拔去他的爪牙。


 


    等到明诚意识到自己的牙有多尖、爪有多利的时候,他已经选择了自己的信仰。


 


 


    明诚的信仰自不会只有明楼。如明楼所期望的那样,他接受了高等教育,形成了完整独立的人格,有了自己探求的目标和追寻的愿景。


 


    这样的人,不会以盲从个人、或孤立的个体、甚至是单独的政权的决策作为终身的信仰。


 


    他也永远不会忘记,是谁让他看到了生命中的第一道光,是谁将刺破黑暗的火炬递到他手里,又是谁牵着他迈出了上下求索的第一步。


 


    即使这条路,充斥着鲜血和腌臜,遍布着荆棘和陷阱,明诚也不打算退却。明楼更不会退出。


 


    他们之间最终所形成的关系,确实不是驯养和服从,而是教化和融合。


 


    时如逝水,暗潮涌动,他们终于也一起置身其中。


 


 


    琉璃质地美好,琉璃本质脆弱。


 


    一切美好都是脆弱的。


 


    明家长姐,洗尽铅华,风姿遗世,在这动荡的乱世,终究也是脆弱的。信仰如炬,照亮长夜,在人心难测的波谲中,在政治变动的风云里,终究也是脆弱的。


 


    把脆弱的希望和梦想,都温柔收进胸腔。用心灵来保护它,用它来净化心灵。


 


 


    坦坦荡荡地相互欺瞒,故作不知地彼此哄骗,将阳光决绝地留在身后,朝着黑暗坚定无畏地逆行……这大概是明家人才懂得的,爱的表达式吧。


 


    前有沼泽,污淖深陷,又何妨心怀琉璃,身若菩提。


 


 


 


四、骨相


 


 


    从伏龙芝回来,阿诚有过一段很难熬的日子。他所在的小组被叛徒出卖,所有组员牺牲,而他因为被组织派去学习,幸免于难逃过一劫。


 


    他是硕果仅存的一个,而他得知消息后,却有种生不如死的煎熬。


 


    这种感觉,就像舍弃了战友独自苟且偷生。


 


    那段时间明楼也不在他身边,再相见的时候,他们接到的任务就是作为伪政府的官员回国,成为世人眼中的“汉奸”。


 


    国难当头,个人的微薄感受都不值一提。


 


 


    说实话,起初处境还是艰难,颇有点夹缝中求生存的味道。日本人当他们是工具,国人同胞看他们还不如狗,伪政府内部争权夺利互相倾轧。几头都要忍,两处皆求全。


 


    伪政府的官员家中都多多少少收到过“礼物”,不出几日也有人给明楼寄血书和子弹。


 


    弹壳掉进废纸篓,发出叮的一声响。明楼拈起触目惊心的满纸血红,瞟了两眼以后笑出来:“字写的不错。”


 


    明诚也伸头过来看,看完评价:“比我写的还是差点。”


 


    他有此言,明楼颇为意外,转眼去看他:“你也写过?”


 


    明诚笑笑,也不隐瞒:“在伏龙芝的时候。那时不懂事。”


 


    点到为止。当初那起惨祸,阿诚虽不曾详述,明楼也略知一二。


 


    这样的事情,其实他也经历过。


 


 


    在枪炮和屠刀面前,再坚强的傲骨也是脆弱的。在信仰和大义面前,再坚强的决心也是柔软的。


 


    人的骨头,不论是头盖骨还是脊梁骨,再怎么硬气,毕竟无法同屠刀和棍棒直接正面匹敌。


 


    就似道理想得再明白,胸腔里也总还有一股柔情不能彻底弃置。


 


    总有人会放弃,可也总有人前赴后继地用血肉和筋骨去垒筑国家的最后一道屏障。无数人以生命筑起这片河山的最后防线,国家才得以争取到喘息的时间,才得以延长了整个民族的存续时间。


 


    因为天地间还有浩气存在,民族间还有风骨传承。骨头会被砍劈折断,骨气却可以世代传承。


 


 


    千头万绪,风雨如晦,算了一整日人心,熬过一晚又是新一天到来。光阴就这么溜得飞快,不知不觉间已近年关。


 


 


    等到明台回来,家里是更加热闹了,不过小少爷折腾起来有时也叫人吃不消。除夕夜闹着要听《苏武牧羊》,一转头又闹着要大哥给他写一幅字,他要挂在房间里。而且不要写别的,就点明要写岳武穆那首《满江红》。


 


    怒发冲冠,仰天长啸,壮怀激烈。确实慷慨豪迈,悲歌当泣。可惜虽然应景,之于明楼却不逢时。


 


    明楼审视明台:少年脸庞早已长开,风神如玉,正是鲜衣怒马好年华。只是到底年轻气盛,大义二字恨不得刻在脸上。


 


    这孩子满腔热血,一身正气,到底没长歪了,他看着欣慰。但这样没完没了地闹腾,又着实让人恼火。


 


    阿诚上前来,为他解围:“小少爷要是喜欢武穆词,不妨也读读他这首《小重山》。”


 


    明台一愣,明白阿诚哥话中有话,下意识在心里默背了一遍。一阙词念到最后,才终于咂摸出其中滋味。


 


 


    “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行路难,知音少。


 


 


    小少爷缄默了一会,总算安静了。他感到心虚,察觉自己可能做了傻事,也想到了岳飞的结局,拿在此处类比简直叫人寒心。


 


    于是明台乖乖地点头说:“这首词我也喜欢。不过我想起来了,比起大哥的字,我还是更喜欢阿诚哥你画的画,不如改成阿诚哥你画幅画送我吧。”


 


    送走了花样百出的小少爷,明诚回过身,听得明楼感叹:“这小东西,确实是长大了。”


 


    他微笑,不防一转眼正好撞上明楼视线,深邃目光,如越千年。


 


 


    自古名将忠勇,白头难见人间。因为家国山河,每一寸土地都填着他们的血肉。


 


    也许,他们的血肉逶迤在这片深不知底的黑暗土地上,无人知,无人晓。也许,麻木不仁的民众会嚼着他们的骨肉,将蘸满人血的馒头就此吃下,无动于衷。


 


    本是虚名,何计身后。


 


    零丁心思付瑶琴,底事不愁无知音。


 


 


    明诚原本以为,明楼就像他的名字那样,悬如明月,立如危楼,就是天塌下来,也顶得住撑得起。


 


    但等到明家的天真正塌下来,明诚终于成为了明楼的臂膀,擎着他撑起那半壁残空。


 


    就像他对明楼的称呼,从“先生”变成“大哥”那样自然。


 


 


    弹尽粮绝,外无可援,也许这场全民族的抗战,到最后拼的不止是骨子里的那一分硬度,更是耗的骨气中的那一段韧性。


 


 


 


五、言卿


 


 


    夜色如幕,万家灯火。


 


    风突然灌进来,门开而复又关。不敲门直接进入,明楼的书房,向来只有阿诚有此特权。


 


    明楼没在书桌前,他坐在沙发上,一手揉着额头。


 


    看起来是头痛又发作了,阿诚转身去给他拿药。


 


    却听得明楼在叫他。


 


 


    明楼甚至没有叫他阿诚。


 


    他念的,其实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两个字。


 


    却令明诚一瞬间体会到私密全数被看透的羞涩惊动,同时胸腔里又缓缓膨胀着,生出一种难以言喻、无法言说、丝丝入扣、饱满又伶仃的欢喜甜美。


 


 


    他唤他,言卿。


 


    那是他为他取的字。


 


 


    当时明楼一本正经地为他解道:诚者,信也,从言;而卿,自古以来就是男子的美称。


 


    这个诠释,听起来无懈可击。


 


    但这两个字背后蕴藏的别有深意又贴合入骨的剩余含义,两个人都心照不宣。


 


 


    事不如意常八九,可与人言无二三。


 


    世路久凋敝,时危如倾天。我有寸心事,谁可相为言?


 


 


    卿者,可示敬辞,可做爱称,可表亲密。


 


    上级称下级,长辈称晚辈,亦或伴侣之间的互称,都可以用这个字来指代。


 


 


    这样全不设防的私心密意,浓缩在简简单单两个字里面,既赤热,又隐秘;既含蓄,又坦荡。


 


    明楼只用这两个字,就逼出了明诚眼中的水光。


 


    只有在明诚面前,明楼才是最完整最真实的一个人。


 


    而明诚,从相遇的最初开始,就注定了明楼是他生命中无法分离的一部分。


 


 


    他们是并无血缘却骨肉相连的家人。他们是同一战壕里出生入死的袍泽。他们更是同一道路上艰难跋涉的虔诚信徒。


 


    信仰的尽头,是这个国家整个民族的出路。


 


    除此之外,明楼还是他明理的起点,开智的启蒙,精神的导师,信念的支持,乃至于灵魂的伴侣。


 


    被信任总是能轻易让人感觉到满足,何况这种信任从各个层面各种意义上来说都是完全的交托和付与。


 


 


    这么多年过去,明诚早已成长为坚毅挺拔的青年,进退自如攻守相宜,独当一面掌控大局都不在话下。然每每到这一刻,不过是出自明楼之口的一个称谓,就令他感受到了那股掣肘的力量。


 


    明楼这个人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他的牵绊,因为他牵扯着他心中最柔软的一部分。根深蒂固,同气连枝。


 


    有明楼在,且只有在明楼面前,才能映现出他所有的青涩、冲动、惶惑和不成熟。


 


    明楼也清楚自己对他的影响有多深重,所以他并不轻易动用这股力量。而有时候他又十分恶劣,总喜欢在意想不到的时候,对他来个突然袭击。


 


 


    每逢这时,体验究竟如何,明诚也很难描述。


 


    他能感受到,他的身体、他的心灵、他的感情、他的精神,乃至于他的整个世界,都潮起浪打惊涛拍岸,似乎一瞬间产生了地动山摇的错觉,因着明楼轻轻吐出的那两个字而沸反难安,战栗不已。


 


    这种感觉,就像失重。脱离地面难免令人不安,同时摆脱引力束缚又是人类永不能断绝的梦想与追寻。


 


    颤悚着,又向往着;抵抗着,又渴求着。


 


 


    是亲密无间到全然不给对方留余地,还是持以罅隙保持彼此可以有喘息空间,其中的挣扎,就是感性和理性的较量。一个人要怎样抗拒发自内心的情感,要怎么摆脱生而为人的本能?所以他虽想过要抵抗,却不会真正排斥,甚至终于无法自拔地沉沦其中。


 


    这般情感所带来的体验,其中所蕴藏的巨大张力,也许正是人类异于其他物种的地方。


 


    乐极生悲,喜极而泣。


 


    情如偎火,爱而忧怖。


 


    向往光明而隐身黑暗,厌恶阴谋却算计人心。


 


    心存疑虑而坦然接受,身处泥沼却胸怀乐土。


 


    诚愿相守以老,而勇于就此死国。


 


   ……


 


    正是因为存在如此矛盾的情感表现方式,人才之所以为人。


 


 


    阿司匹林吃多了副作用很大,只是目前他们尚顾不得日后,计较将来也得先有明天再说,而明楼的工作必须保持清醒的头脑。


 


    但这一个夜晚,也许还有其他的止痛方式,比如转移注意力,比如放松心神暂时什么都不用去想。


 


    气息交叠,呼吸可见。彼此间贴得极近,明楼攥着他的领口,阿诚也忍不住抬手揪住了他脑后的发丝。


 


    胸口被扯得有些发闷,发根也被拽得微微生疼。这是来自双方相互间的掣肘,更是彼此依托存在的佐证。


 


 


    狭义上的爱属于彼此,广义上的爱属于国家。生命属于这个民族,这片河山,也属于彼此。


 


    昭昭心意,可与言卿。


 


 


 


六、逢春


 


 


   1980年春,荒废许久的明公馆迎来了两个人。


 


    房子久无人住,庭院无人打理,栏杆布满锈迹,园中长满荒草。


 


    物是人非事事休,却还有两棵树,深深扎着根,并肩立在脚下的泥土中。


 


    其实走近了才发现,那是一棵树和一段枯木。一棵虽然在浩劫中得以幸存下来,另一株却终于还是枯萎了。


 


 


    两个人站在原地,看了那两段树木很久。


 


    明诚不由感叹:“还是有一棵没能成材……”


 


    明楼却道:“花,不一定成果;但果,一定由花成。”


 


    “当初如果什么都不做,现在这里什么都不会有。”


 


    明诚点点头,算是附和。反正这个人,只要站在那里就是个理字。


 


 


    历史长河无尽,你无法预知结局,更不能从结果来倒推此前的努力是否值得。所以生处当世,便只能尽当时之力。


 


 


 


    经历过战争岁月,熬过了最黑暗的时期,如今老年安闲,明诚还有其他事情要做,明楼其实也闲不住。他想着,回去要抓紧了,把自己这些年来对于经济的一些研究心得整理出来。


 


    那些被剥夺了人身自由的年月里,他就在着手这件事情了。


 


    但此前那个特殊年代,他不能写出多余的文字,更无法留下它们。


 


    好在当初为了伪装,练出超群的记忆力,如今这项本事倒是方便了他打腹稿。


 


    如今还有明诚自愿帮他录入文稿。


 


    有时自嘲一笑,他也觉得自己是一个称职的撒谎家。


 


    当然,更冠冕堂皇一点说,这也可以叫位卑不敢忘忧国。


 


 


    这个世界,有其本身的运作规律,少了谁也还是一样正常运转。个人可以留在这世上的痕迹,实在太微乎其微。


 


    然而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家园和山河、责任和道义、信仰和梦想、钟情和坚贞,原本就是生长在骨里的温柔之花。


 


 


    他们活在历史的当下,他们始终期盼着家国的未来。



月光

人间抽风客:

被最后几集的阿诚哥帅到脱裤子,所以决定让他去脱大哥的裤子【……


勉强算一点豆腐渣,反正连个肉沫也算不上,也就无所谓攻受了。


雷者千万慎重。


===



 


    明诚喜欢的温度,应该是月光那样的。


 


    看着温柔,实际清冷,不言不语间盈了满怀,伸臂去挽也好似抹了一手霜霰。你若安享这份静谧,月光就在那里不近不远;若起欲要将其纳入掌心,就发现那里其实什么都没有。


 


    明楼说他最大的心愿,是能够站到阳光下生活。他行走在暗夜里,明诚与他同行。如若他能站到阳光下,明诚也会静静地跟在他身后。他隐在明楼身后,既被阴影所保护,也将被阴影所覆盖。


 


    大抵人人都向往光明,却不一定每个人都喜欢阳光的直接曝晒。也许对于明诚来说,被笼罩在月光下,反而是一种更为舒适的生活方式。


 


 


    当值乱世,有人痛骂风月无情,有人痛惜风月无价。


 


    十几岁的时候,明楼有过一场风花雪月的恋爱。人生若只如初见,汪曼春认定明镜是棒打鸳鸯的罪魁祸首,却忘了明楼是什么样的人。他若下定决心,哪怕在明镜面前跪穿膝盖,也要求得长姐首肯原谅。


 


    身世恨,父母仇,再添河山泪。隔了数年回首来看,爱情诚然无辜,家国难道不是更加无辜?看起来横亘在明楼和汪曼春当中的,是两个家族之间的难解纠葛,触不着的却是两个人截然不同的三观。不是难解,根本就无解。


 


    但她不甘。


 


    汪曼春一样肯为爱移山倒海。她身上唯一所被明镜认同的,就是这样的勇气。


 


    明台在审讯室里气息奄奄,明镜在新政府办公厅外哭得撕心裂肺。大雨中,跪了许久的明镜好不容易找到支撑她站起来的力量,又被明楼的一耳光扇得几乎再次崩溃倒地。


 


    移了谁的山?又倒了谁的海?


 


    隔着雨帘,汪曼春心满意足地欣赏姐弟阋墙的高潮剧幕。明台必死无疑,明镜也终于和明楼决裂成仇,从此她终于可以将十六岁就照在心底的那缕月光死死抓在掌心。


 


    此刻她眼中看得到大雨中的明楼和明镜,甚至看得到审讯室里气若游丝的明台,偏偏遗漏了,在场的还有一个人。


 


    那个人惯于隐在夜幕下,被黑暗所掩护,所以大多数人都看到他身上笼罩的阴影,却容易忽略他专注凝视着月轮的目光。


 


 


    那个夜晚,白日滂沱大雨,到这时天幕却出现了美丽的月晕。月照窗棂惨淡如银,明楼晃了酒杯倚在窗边,于是也被月霜拢了满怀,高脚杯中暗红的酒水都被离析出了虹色。


 


    他扯开了领带,也解开了衬衫最上的两枚纽扣。鬓发早在白天就已经凌乱,侧脸轮廓深刻,鼻梁到下颌一线分明。


 


    他微微偏过脸来说话,依然看不到锁骨,却能看到颈窝处微动的喉结。


 


    汪曼春试着阻止他喝酒,但实际上,她自己心里也说不清是不是当真不希望他喝酒。也许她本意就是要一个酩酊大醉的明楼,而不是一个清醒自理的明楼。


 


    明楼应也早看透了她的心思。在她冲动提出两个人一起离开的建议之后,他冲她晃着酒杯,半是借醉装疯半是清醒嘲弄:“走?走到哪里去?——我们身后,是洪水滔天!”


 


    于是汪曼春只能陪着他喝,陪着他醉。如果她无法在精神上打垮他,至少想要用柔情来笼络他。


 


    她睡去之前,半仰着脸,月光照进她眼中。错觉里,她几乎要把明楼款款温情的目光和月光混为一体。


 


 


    汪曼春睡得不安稳。


 


    一夜乱梦不断,恍惚间似有人声碎语,只是一整天下来思虑谋划得过多,她其实也精力透支,委实睁不开眼。


 


    醒来时一切还如常,她却总觉得自己漏了什么。


 


 


    一晚上,明诚很忙。


 


    明镜情绪失控,精神上也濒临崩溃,他先要把明镜送去苏医生家,大姐如今这个样子不能无人照顾。明台如今只余一息,究竟是生是死,当中关节就全看今晚了,他不敢大意。


 


    眼见明台的“尸体”被黎叔和程锦云带走之后,他亲自开车送梁仲春回家。先前威胁恐吓过了,现在则要把握好贿赂怀柔的时机。这颗棋子还有价值,利用过之后他乐意再拉拢一把。


 


    等从梁仲春家里出来,终于有了心思去留意欣赏天边那半轮晕光。小心地四下观望了一阵子,确定没人跟踪以后,绷得过久的心弦一下放松下来,心中忽又新升出千思万绪,他决定大胆去做一件事,甚至感性压倒理性,自觉这事非做不可。


 


    他要去看看明楼。


 


 


    这晚注定有人要一夜无眠。


 


    明楼睡不着。


 


    白日里假戏真做,雨水打得脸颊早就冰冷到麻木,明镜扇他的两记耳光他都不觉有多疼;倒是他打了明镜以后,才觉掌心如握烙铁,胳膊重逾千钧,几乎痛得抬不起来。同汪曼春虚与委蛇时,他甚至分不出自己究竟是全然虚情假意,还是半真半假在她那里舔舐伤口。


 


    日月合而谓之明。


 


    前所未有地,他对自己起了憎恶之心。审讯室里明台那番自我剖白,一字字昭昭心意皎若明月;办公楼外明镜那场锥心痛骂,一句句如刀如匕烈如骄阳。他们配得起这个姓氏,他们都是可以坦坦荡荡活在阳光下的人。


 


    其实他不后悔。


 


    就算重来千百遍,明知会是这样的发展,他也还是一样会配合王天风,把明台作为死棋赌进去。


 


    他痛彻心肺,是因为发现就算是他最重视的亲人,他最不能割舍的亲情,也一样不能让他妥协半分。


 


    心早就在机关算尽九死一生的淬炼中,被打磨得坚硬如铁,而他并不因此而轻松。他真正的痛处正在于此。


 


    真正的赤子,怎会愿意看到自己当真失心冷血?


 


    就算是这样,也决不能止步。有时候明楼甚至以为,那种发作起来就几乎要把脑髓都刺穿钻透的剧烈痛楚,都是冥冥中天意厚待他,以此作为容他自己获得稍许心安的惩罚。


 


    月光如水。谁知道,月光落进泥泞污淖中,还能保有几分本色?


 


 


    同一个夜,有人陪他无眠。


 


    明诚摸进房间的时候,其实明楼早察觉了他弄出的动静。初时,他以为是特高课派来监视的暗探,刚绷紧心神准备应对,就辨出了那熟悉到骨子里的气息。


 


    气息不比得音容,无形无色,无据可依,全凭直觉和本能去分辨。


 


    借着一线微薄月光,明楼看清来者面目。青年的脸上有一双清亮的眼睛,眸光尽处,点亮澜光,泠泠照见肝胆心肠,恰似雪光映松枝。


 


    发现来的是阿诚,明楼刚放松下来,胸口又陡然腾起一股无名邪火。


 


    他先看了眼厅堂,沙发上汪曼春歪着半边脸,气息匀和睡得正沉。


 


 


    这种时候,这是该来的地方吗?简直欠收拾!他抬手去拽阿诚,没想到阿诚手先递过来,将他拉到了楼上。


 


    合门落锁,明楼也不敢大声,压低了声气,食指抬起来,恨不能一指戳穿了他:“你怎么擅自到这里来!”


 


    阿诚低着头,没说话。


 


    明楼瞪着眼,声音像是压在舌尖下,嘶嘶的,有点沙哑:“还不快走!”


 


    阿诚却不走。


 


    他非但不走,他还伸出手来,一把捏住了明楼手腕。


 


 


    大约是因为一晚上接连赶了几个地方的缘故,明诚呼吸有些不稳,掌心温度也偏高。仔细看去,他鬓边有汗,细小的水珠在月光下闪烁如淬玉。


 


    被他微热的掌心一触,明楼想到这些天他四下斡旋,面临的艰难艰险实在不亚于自己,心中便有个地方马上软了。


 


    阿诚问:“大哥,你喝酒了?”


 


    明楼说:“逢场作戏而已,不必担心。”


 


    他还惦记着阿诚不能留在这里,必须马上离开。但阿诚定定地望着他,目光极静,极沉稳,甚至于极寂处生出一种痴意来。


 


    明楼迎着他的视线,蓦地就想叹气。


 


    先前那股无名火,被这样的眸光一浇,是再升不起来了。


 


    他没少在阿诚面前动过怒。


 


    肩负天一样重的担子,时时深谋远虑,久抑情绪心事郁结,硬是给他闹出了偏头痛。人前他要精心伪装,人后他要四面顾全,到头来可以掏掏心窝子里的话的,只有一个阿诚。


 


    他不是完人,他也会有喜怒无常的时候。虽然这样的时机也不多,但他自己心里也清楚,因为阿诚是他唯一可以倾诉的人,所以有时甚至做了他的出气孔,这对阿诚来说并不公平。


 


    阿诚和他一样,是平等的人格。


 


    明家人作风一贯如此。对外强硬得很,生恐人家不知道明家护短一样,而在家里,感情的表达方式却往往简单粗暴。


 


    大姐的迁怒,明台的告状,包括他明楼有时的咆哮和冷嘲,其实本质上都是一样的。明家人与彼此亲密无间的证明方式,拧到别扭。


 


    而这种方式,明诚简直不能更懂了。


 


 


    这一刻,明楼觉得自己分明该发火,该训斥阿诚胆大妄为擅自做主,可是他对着阿诚的眼光,心一下静了下来。


 


    他甚至觉出了,原来他的心脏,还会知道麻和软是什么样的滋味。


 


    被阿诚这样凝视着,就好像披上了一道月光。


 


    明楼的态度软化了,阿诚自然感觉得出来。


 


    一直以来,外人看他们是主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他们其实是互补的。明诚犯错了,明楼替他设法弥补;明楼慌了,明诚为他送上半边肩膀。所以这一刻,明楼的气息不再强硬,明诚的动作却强硬了起来。


 


 


    他伸手,将明楼推到了房间深处,推到窗户边。


 


    明楼没防备他的突然行动,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被他抵在了窗口。


 


    “你做什么?”


 


    阿诚对他“嘘”的一声,示意他小声:“汪处长还在下面。”


 


    你还知道她在下面!明楼觉得他简直不知死活,却没料到他还是低估了阿诚今晚的大胆程度。


 


    他竟然伸手去解他的皮带。


 


    明楼反掌,一把钳住他的手腕。他眉峰一横,眼中飞出薄刃来,冷冷的寒寒的,透着森锐的利气。


 


    只一眼,明楼的意思已经表现得很明显,阿诚要是今晚执意在这里胡闹,他就要当真翻脸了。


 


    他一强硬,阿诚又马上乖顺了。


 


    阿诚俯身,他原就抵着明楼,这一刻两个人上半身倾合,他的唇轻轻奉在明楼耳廓边,姿势极亲密,神情又极虔诚。他低声,语气似安慰似恳求:“大哥,别生气。”


 


    他的声音,不但轻柔,甚至能听出一点缠绵意味来。明楼便又觉得心软了。


 


    阿诚好像也知道他的软肋在哪里,趁这一间隙,他继续在他耳边小声吐息:“大哥,这些日子你都没休息,明天还要继续工作。我知道你撑得住,可是我怕你身体撑不住。”


 


    被他的气息一撩,心间上那块柔软的面积迅速扩大,明楼下意识放松五指的力道。


 


    阿诚的手指便灵活地解开了他的皮带。


 


    他也生恐明楼反悔似的,加快了手里的动作,手指向下深入探去。


 


    “大哥,让我帮你。”明楼的气息开始变得急促,而阿诚说话的语速也加快了,“你别担心,我会回去,不会有人发现。”


 


    明楼记得他有双筋骨分明的手,手指十分修长,掌心有握枪练出来的茧,指甲洁净剔透。


 


    他聪明,手巧,做起这样的事情来,也是一样灵活。


 


 


    明楼微微仰起头,窗外有朦胧的月光。


 


    那月色将他和阿诚一并拢在怀中,极温柔也极包容。阿诚埋头在他颈窝,嘴唇时不时擦到裸露的皮肤,有滚烫的气息落在上面。


 


    这样冷的天,张嘴说话都会看到空气中的白雾。


 


    从理智上来说,他觉得他应该阻止阿诚。但他知道阿诚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又终于不忍心再拒绝。


 


    这是发泄。淤积已久的一些伤痕,一口浊气,总要借着什么由头发泄出来,原已任重道远,背负过多怎得轻装上路。在这种时候,谈情欲是不合时宜,但单纯的欲望,却是被容许的。


 


    阿诚比谁都惦记着他。他惦记着,这段时期大哥的精神压力极大,他已经被头痛折磨够了,他更被家和国的双重情感交夹冲击得太久了。


 


 


    黎明前的黑暗,是最难熬的。


 


    生死未卜的明台,需要熬过这一晚,才能走向新生。


 


    心丧若死的明镜,需要熬过这一晚,才能迎回亲人。


 


    明楼呢?明楼认为自己不需要任何安慰。他是不是以为,他承受这些煎熬,不给自己喘息的余地,才是对明镜和明台的略微补偿?


 


    阿诚不舍得让他这样想。


 


    如果今夜注定无眠,阿诚希望,让他能够什么都不去想的,度过这一晚。


 


    喘息声渐渐剧烈,念及楼下还有人,阿诚腾出另一只手,试图帮明楼捂住口,却被明楼一把攥住了五指。明楼掌心传来的力道,简直让他产生自己指骨会被折断的错觉。


 


    但这样的十指相缠,又让人以为,似乎就这么一直纠结下去,同甘共苦,同生共死,体验也是不错。


 


    月色常在。在于庙堂,也在于江湖;在于山岳,也在于沟渠。外界的一切不过都是陪景,月挂在天上,落下尘世依然还是月光。


 


 


    阿诚终于收回手的时候,他一抬头,看到明楼仰着脸,眼眶微微发红,月光下甚至显出一点水色。


 


    他静静垂下视线,看了眼掌心的狼藉,然后掏出手帕将手掌一点一点拭干净。


 


    明楼自余韵中回过神来,他的反应已算迅速,但阿诚动作更利落,他已经打理好了自己,只待同他暂时告别。


 


    他看他时眼中总有光,十分动人的光。他拿了那般神情看了明楼,就不会再拿这样的眼神去看别人。


 


    但临到走时,他也十分干脆,并不过多留恋。


 


 


    “大哥,明台没事,大姐也没事。”


 


    明楼拉住他。


 


    “他们都没事,难道你也没事?”


 


    阿诚自信一笑:“我怎么会有事?”


 


    明楼没说话,目光却向下看。


 


    之前种种,阿诚都自觉十分坦然。到这一刻,被明楼的目光毫不掩饰地注视着,他始才觉出一点不好意思来,掌心更是一下火烫到像是要烧起来了。


 


    ……


 


    “……你再看下去,没事也变有事了。”


 


 


 


    那一晚,离开前,明诚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眼睡在沙发上的女子。


 


    很难说得清楚,在房间里,他自己是不是也曾有一刻,存了一点故意的心思。


 


    不过国难当头,风月情长都是最微不足道的一点谈资了。明天太阳照常升起,他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风雨如晦也披星戴月,摸黑趟河也行路不止。


 


 


    她追逐了心中的月光很多年,但是直到最后,月光终于还是没照着她。


 

少年事(九)【完结】

人间抽风客:

开篇句首,来自电影《美丽人生》这个题目的出处。


===



 



 


 


    ——“无论如何,人生是美丽的。”


 


 


 


    1979年春,明楼出狱。


 


    他一出狱,就有专车来接,直接将他带到上海的某处公寓。


 


    其实明楼有心理准备。他虽获释,却还没有平反,行动自由还是受限的。


 


    但他没想到会这么顺利,下车的瞬间,他就看到了明诚。


 


 


    他和他,前半生颠仆,是因为有家无国;后半生流离,却是因为有国无家。


 


    裹挟在十年浩劫的风暴里,明诚算是幸运的。于身体上,他并没有受到什么折磨。


 


    他出身清白,被养母虐待的悲惨童年反而成了他日后的保护色;他早年行动在国外,回国后也一直行事低调,并不扎眼。


 


    他更聪明,早早看清了形势,却从不公开站队。有人要他揭发明楼,表面上他也积极配合,主动揭发明楼资本家出身,一口将明楼定性为“走资派”,实在是避实就虚避重就轻;但在明楼是否存有“汉奸”嫌疑这个问题上,他又坚决否定,闹得凶的时候甚至喊出“我只知党性,不知人性!明楼当年要真做了汉奸,我第一个毙了他!”这样的话来。


 


    多年来明诚早知如何明哲保身。他入党早,组织上也看重他,去过伏龙芝,回来又迎来送往经营各方情报网,明面上干干净净,暗地里关系人情无数。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光只凭这份履历,他说出来的话也足够让人掂量掂量。


 


    长期以来,外人看他顺风顺水,几番城头变幻大王旗,他竟能屹立不倒,可见是个机灵懂事的。却无人知晓,他内心煎熬,几乎也将他逼出了和明楼当年一样的头疼病。


 


    这些年来,明楼被桎梏了多久,明诚也陪着他桎梏了自己的心多久。


 


 


    第一次相遇,明楼就走进了他的生命。那时的他们,当真是年轻,意气风发少年郎。


 


    此后岁月,也是明楼一直伴随着他。


 


    即使明楼人不在他身边,也一直相融于他的骨血里,伴随于他的精神里。


 


    1939年的上海,在那些看不见的刀丛剑影里,在那些看不见的暗室喋血里,他们联袂登台,将一场场好戏演得精彩纷呈高潮迭起。彼时他微一抱怨,明楼便笑言,“你还好,有我陪着。”


 


    如今明楼不在身边,他也还是得演。不是演给敌人看,却要演给自己的国人看。


 


    他要保全明楼,先要保全自己。他要处处回护,他又不能强出头。他不想诛心,却要先违心。


 


    风景依稀似当年,如此情境,又早不是当年。


 


 


    一晃十年,竟如隔世。


 


    明诚的面庞看着也多了沧桑的意味,看他的眼神还一如当初的少年。他迎上前来扶他,温声对他说:“先生如今年事已高,组织上认为还是得有人照顾的好。”


 


    明楼心知肚明,这就是所谓的“监视”了。


 


    不知明诚为了争取到这一天,费了多少心思,做了多少努力?


 


 


    阿诚在他面前总是显得像个孩子,因为他原本就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孩子,阿诚全心全意地信任他,敬重甚至准确说应该是爱恋着他,故见了他难免生出依赖之心。


 


    有时明诚自己也会懊恼于此,每个成熟的男人都希望自己在至亲至爱面前是独立的,亦是完美的。但他虽为此烦恼,见到明楼还是一样无可避免地会流露出几乎是下意识的依赖神情。


 


    人总是无法摆脱本能。


 


    而他的天资原是极优秀的,只不过在明楼面前才收敛气息,所以一旦明楼不在他视线范围内,他的锋芒何其逼人,他的光彩何其夺目,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明楼就此在明诚的家中住了下来。


 


    他从前养尊处优,总不肯做饭,还习惯颐指气使。如今“赋闲”在家,从前学过的种种似乎都派不上用场,干脆一心一意研究起厨艺来。


 


    明楼发现明诚家中常备阿司匹林,起初以为是保持旧时习惯,后来才发现,那是给他自己准备的。


 


 


    没多久,明诚回来跟他讲:“我对上头说,明楼同志近来思想觉悟上大有提高,想趁身还健在的时候,整理交代一下自己当初的经历,深刻反思自己的过错,也算提供一些严肃有价值的参考材料。”


 


    他忍俊不禁,问:“就算你已经替我写好了材料,难道不用我再誊抄一遍?”


 


    明诚便深深看他一眼,嘴角一翘,也快七十的人了,竟流露出几分孩子气的得意:“你的字,哪一个我学不像?”


 


    明楼当时正在敲核桃,听了这话有些分神,险些稀里糊涂就一锤子砸偏了。


 


    明诚赶紧从他手里抢下锤子,自己掰了两个核桃仁,塞进他手里:“这年头核桃可不好搞,你别浪费了。”


 


    回过神,明楼收好思绪,又听得明诚问他:“大哥,晚上吃什么?”


 


    问得就同当年在明公馆一样自然。


 


 


    晚上是红薯稀饭。红薯块切得有点大,水加多了,粥熬得太烂……


 


    明诚把脸埋在碗里,低着头专注地吃。


 


    明楼捧着碗,吃了几口,想来想去还是忍不住问了:“听说……最近有人来找过你?”


 


    明诚手一顿,头没抬,筷子也还是没停。


 


    明楼看他这样子,知道他不想提。但他毕竟是做了这么多年大哥的人,总难免存着一些相护之心,即使自知难免被嫌弃婆婆妈妈。


 


    他叹着气:“阿诚,不要仇恨。”


 


    啪地一声,明诚撂下筷子。


 


    阿诚很少在明楼面前持这种态度,明楼知道他心结所在,无可奈何之下,却更生出一种温柔坚定的决心。


 


    他要护着他。


 


    明诚的身,已十分安全,不需他保护。但他还要护住明诚的心。明楼最强大的地方,其实并不在于学识渊博口才出众,也不在于舞刀动枪例无虚发,而在于他有一颗看彻世路依然清明不变的赤子之心。


 


    一颗看起来,和他深沉性格并不相符的,赤子之心。


 


 


    他很早就知道,阿诚是个心怀荆棘的孩子。他知恩重情,他也记仇难释。


 


    阿诚曾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一夜之间,那个自称母亲的人就可以变化那么大,人前人后两张面孔。他对桂姨始终心有千结,不能原谅又无法忘却。这样的心事折磨了他很多年,直至桂姨死在他枪口下,也并不能够真正抹平他心中的疮痍。


 


    而这十年间的种种景象,也足够让阿诚怀疑,人性究竟可以丑恶到何其深沉何等顽结的地步。


 


    那些甚至不像桂姨,是变节了的敌人,可以无情消灭;他们都是自己的同胞,是千千万万个生于斯长于斯的普通国民。他们并非生来可恶,他们最大的罪过在于无知。


 


    正因为如此,明楼认定,就算明诚反感,他还是要说下去:“阿诚,我不是要你原谅。但我想你知道,暴力之下,没有正义。”


 


    明诚几乎是立刻、硬邦邦地回道:“我知道,他们只是吃人血馒头的愚民罢了。”


 


    明楼苦笑。


 


    明诚抬头看他一眼,他的目光原本是锐利的,甚至还带了一点冷意。但他接触到明楼的视线时,他的棱角,他的尖刺,又不知所措地收起来了。


 


    他在明楼面前,终归还是像最初那个失怙的孩子,一接触到明楼严肃而不乏温情的眼神,就难免丢盔弃甲。他知道明楼的本意其实是在关心他,明楼并不在意他原不原谅那些无知之下作了政治工具的狂热同胞,明楼只是不愿意他心中再生出一丛荆棘来。


 


    正因此,因为已经明白了明楼待他的苦心,他收敛了怒气,甚至泛起一点近乎于委屈的无奈,轻声说,“道理我都知道,大哥放心好了。”


 


    明楼微笑:“你懂得就好。之前我可以看着你,如今……我实在是怕,怕我再看不了你几年了。”


 


 


    若是从前,明楼说这样的话,明诚肯定会冷着脸让他闭嘴。


 


    到了这一刻,他却反而释然了。


 


    风雨如晦时,他曾想过,只要明楼能活,他就什么都不畏惧;如今云散天开,即使明楼终将离去,他也不再忧怕。


 


 


    明诚曾经以为,个人情感和国家意志总难免存在不可调和的矛盾和无可匹敌的张力。不过到了这一刻,他又觉得其实两者是统一的。


 


    他对明楼,就和他对这片山河所怀有的感情本质上是一样的。


 


    他深爱明楼年轻时儒雅的容颜,鸦黑的发丝;他也深爱明楼如今泛憔的面庞,微霜的鬓角。


 


    就像他固然爱这片国土的广袤,这片山川的壮美;而在直面了这个国家的贫穷,这个民族的丑陋以后,他亦不能从情感上舍弃这一方河山,还有这方水土所养育出来的一切。


 


    家国是信仰,并不是因为这个国家强大到令你自豪,而是因为这片土地上的一切都深深根植在血脉里。美与丑,善与恶,精华与糟粕……皆是那样,不可离析,莫能辨究,便不认同,也不能否决,只能一并承认。


 


    一切都将成为历史。而面对历史,当时时警醒,却不能沉沦不自救。


 


 


    明楼看着他,到此但觉心满意足。明诚虽然心有荆棘,却能将荆棘催开了花,还将那花递到他手里,问他好不好看。


 


    此间少年,早已在岁月长河中长大成人,于无声处就温柔了时光。


 


    他看了明诚一会,忽道:“你随我来。”


 


    一世颠簸扑折,到了这一时,他想留下一点东西,作为生平的写照。


 


    不求旁人知,但愿一人晓。


 


 


    执了笔方才觉出这些年,身体机能当真衰退了下去,手竟抖得厉害。明诚看他五指发颤,默不作声走上前来,张开胸怀,自后头扶抱住了他,掌心覆上了他的手背。


 


    手掌温暖干燥,腕处微微施力,他挽着他,推磨着笔尖在纸上擦出墨痕。


 


 


    ——此生幸得君偕我,此身归处是家国。


 


 


    初遇时节,明楼握着他手,带着他写下生平第一个字,是个“中”字。此后光阴荏苒,他攥住明楼的手,协助他留下平生最后一笔墨迹,是个“国”字。


 


    明楼和明诚,两个人留在这世上最初和最后的字连起来,就是一个“中国”。


 


    终此一生,不负山川,不忘家国,最后也总算是守在了自己的故园旧地上。


 


    他们相视一笑。


 


 


    夜深忽梦少年事,醒觉方知是白头。


 


    山河犹在,多么幸运。故人犹在,多么温柔。


 


 


    要相信,一切终究会好起来的。


 


 


【完】


 


题外话:


我相信,对于苦难史的追忆和反思,没有哪部电影的表现方式比《美丽人生》更沉重,也没有哪部电影的基调比《美丽人生》更温暖。所以我一度犹豫过要不要绕过WG,但最终还是决定去直面。


对于苦难,我所翼望看到的态度是,不否决,不遗忘,也不悲观,不夸大。


 



少年事(八)

人间抽风客:


 



 


 


    1925-1927这几年,之于阿诚,正是少年人读书肃观的黄金时段。那时阿诚在明家,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钻进明楼书房,自他收集的各种典籍中抽一卷,一读就是大半天。


 


    他曾自《吴越春秋》上读到,要离为刺庆忌,断臂破家,舍妻子性命而取信于庆忌,事成后却自谓非仁非义,无面目于天下,乃伏剑而死。


 


    后来他读《缶鸣集》,读到“弱夫杀壮士,谁敢婴余怒”之句,那时心中确有唏嘘感叹,倒也并未多作发散。


 


    书载要离形容丑陋,身长仅五尺余,又生得瘦小,腰围一束,确实是弱夫形象。史记庆忌号称吴国第一勇士,若非要离形貌极弱,想庆忌也不至于轻易容他近身。


 


    后来见到毒蜂,明诚想起,和明楼谨小慎微伏低姿态却仍难掩高调的形象不同,乍见王天风第一眼,他心中蹦出来的形容词就是,其貌不扬。


 


    如今揣度起来,那恐怕就是他最好的伪装色了吧。


 


    不听指挥嚣张跋扈,自断臂膀做投名状,身可败名可裂,以命相间不死不休。疯绝狂绝亦狠绝至此,谁能想到这副单薄皮囊下包裹的灵魂,竟蕴含如此巨大的能量?


 


 


 


    出国前,明楼曾同明诚说过一个典故:钱塘自古繁华,柳三变留下“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的佳句,嚼字如噙香,怎不叫人心动意往身向之。


 


    他说得生动,明诚听得也眼波生光,暗下遗憾,不曾亲至吴杭眼见那般风光。


 


    至此处,明楼却又话锋一转:“据说当年金主完颜亮读过此句,顿生投鞭渡江之志,起侵吞南宋野心。”


 


    可见,山河壮丽而国势衰微,便是寸土寸血,全仗白骨填付。


 


    胜景虽好,也不过是依附在锦上的花。若无一双扶危臂,国颓怎堪挽狂澜?有赖岳于双少保,人间始觉重西湖。


 


 


    巴黎街头,处处可见法国梧桐,树冠形如阔钟,枝干拔节挺立。那段明面上维持的宁静光景,明楼来看他,他两总是极为默契地选中共和国广场作为散步凭观的地点。


 


    脚下踩着梧桐落叶,抬眼也见被修剪得挺拔的树干方阵,有一次明楼却并不应景地忽然喟叹道:“武昌门外千株柳,不见杨花扑面飞。”


 


    明诚知道,他怕是遇上了难题。


 


    这难题,大抵不会是工作上的困难,而是信仰上的抉择。


 


    那时候他们都还很年轻,胸腔中怀揣火炬,血液里温度沸滚。明诚比明楼更年轻,更血热,所以有些长远的问题,他那时还看不清也想不到,好在明楼已经走在前头替他想过了。


 


 


 


    死间计划正式启动之后,由于王天风拒绝透露行动细节,他们便只能等。哪怕等到的是郭骑云、于曼丽死亡的消息,等到的是万丈怒火百般痛惜以及十分的无可奈何,也只能等。


 


    遇上王天风这个疯子,就是明楼,也占不到先机,只能事后处处去配合他。


 


    此后不久,王天风的死讯也随之而至。


 


    他死得极不光彩。世人大抵愿意将郭、于的死亡视作“殉国”,而到了王天风这里,就连“牺牲”,用在他身上只怕都觉得是辱没了这个词。


 


    也许郭骑云和于曼丽还算是幸运的,所谓全忠全义不全尸,好歹终究全了忠义名。


 


    从来悠悠青史,真假难辨,忍看窃钩者诛,窃国者侯。


 


    可以预见,在不短的时间里,王天风的生前身后名,都只能是“叛徒”。


 


    身陷三尺泥沼,身后千秋污名。


 


 


    但已经没有余力去想这些了,明诚现在想的最多的,还是明楼,只能是明楼。明台已经被76号带走,特高科的隔离审查令马上就会下来,留给他们的时间更短。


 


    明楼将会有持续一段时间失去自由,他要在日本人面前虚与委蛇继续伪装。而这段时间里,负担起瞒天过海起死回生职责的,却是相对自由的明诚。


 


    明诚以为自己会很不好受,没料想他先看到了明楼惶乱的神色。


 


    寸断的心肠中,片刻的光阴里,他看到明楼泛红的眼角,眼底依稀有泪光。然后他的心忽然就静了。


 


    在巴黎,明楼对他说,时光是无法回头的,历史洪流也不容个人有多余的寿数和精力去重新抉择。故一旦站定信仰,最需要去防范的就是,去国十年老尽少年心。


 


    胸中血是热的,却必须先要让那温度冷下来。


 


 


    “大哥,这只是暂时的。”


 


    明楼有些意外,难得他主动安慰。他仰起头,正对上明诚的视线。他凝望他,审视他,发现青年不知何时棱角分明起来的脸庞,有着往日容易被人忽略的英气和庄重。


 


    看到这样的明诚,明楼发觉,也许从前真的是他忽略了。明诚只是他身边蛰伏得太过安静,收敛得太过不动声色,才总被他当做还是孩子。


 


    他早学会了等,学会了忍,更学会了扬眉剑出鞘,一击必中即断魂。


 


===


 


 


    明,实亡于党争。


 


    非止于明一朝,党争之祸,无时无处不在。


 


    ——说是史以为鉴,实际上数百年似一轮回,历史的发展轨迹总是惊人相似。


 


 


    明楼自梦中醒来时,大抵还模糊记得的,就是这三句对话。


 


    近年来,他越来越容易回忆起从前,想是真的渐老了。夜深忽梦少年事,惊觉事事都同阿诚有关,其他人并非未曾入梦,只是全都面目不清了。


 


    大姐逝世于1940年。明台远走久不知情况,后来终于守到消息传来时,却只有一句程锦云作为未亡人决意拉扯大明台遗腹子的片语,个中详情皆不得而知了。明家家业他也无意打理,建国后全数收归国家,纵然如此,数年后到底没能逃掉被扣上一顶“资本家”的帽子。


 


    故人散落,这世上也只剩一个阿诚是他的牵挂。


 


    那时,时光已经跑到1976年了。


 


 


    这些年的情况,他自然不好过,阿诚也久无消息传来了,想是处境也甚为艰难。


 


    上一封信寄过来还是七年前的事情,洋洋洒洒一大篇,句句痛批他这“走资派”作风,表示他早已看不过眼,最后还咬牙切齿写到,若不改过自新,从此断绝关系。


 


    旁人看不懂信里玄机,对外他也只道是明诚要效仿嵇康,一封与山巨源绝交书,书成而昭告天下,明诚同他明楼断交,从此楚河汉界划清关系。


 


    也因此,这封信得以逃脱被焚烧被毁灭的命运。


 


    他将信纸贴身珍藏,无人时才悄悄取出来翻看两眼。


 


 


    整段文字皆横平竖直,一行行笔锋都硬朗得分明,唯有四字微微倾斜,似是写到情绪激动处,怒极手抖而控制不住笔端。


 


    ——字体朝左倾斜,是提示他时局极左,要他自己当心风向。而若将那微斜的四字剔出来,按顺序排列好,当是“万望保全”。


 


    是望“保全”,而非“保重”。


 


    这其中自然有对当下的无奈,惊涛骇浪霜欺雨打,风暴中能全一条性命已是不易,阿诚也不敢奢望他能置身风雨之外不受牵连。


 


    也应是存了生恐他不肯屈尊俯就,过刚易折的苦心。一个“全”字,是要他“圆”,是要他“旋”,衷心可见,将时局的难处一一毕现。


 


    偷得一点闲暇时,明楼会想上一想,阿诚如今身在何处,又在做什么呢?冰与火,周旋久,当真是苦了他了。


 


 


    明诚这样为他剖心,也不想想明楼什么人,刀山火海里滚趟过,能屈能伸的道理不但比别人更懂,更比人家能演。其实收到信之前,明楼更担心明诚。


 


    他怕过,怕明诚才是过刚易折的那个,更怕他情深不寿。


 


    是的,情深。


 


    ——他看了阿诚那么多年,也被阿诚看了那么多年。任谁看过明诚望他的眼神,都不会怀疑,明诚对他,情深意重。


 


    这世上有些事,可遇而不可求,比如少年相伴终相知,比如两情相悦不相疑。从这个角度来说,明楼与明诚,都是一样幸运。


 


    也许他该检讨自身,怎么还老把明诚当孩子。


 


    其实明诚对于政治的敏感性,有时还高过他,因他从不肯轻易拿明楼冒险。


 


 


    离别的时候,他们各自接到新任务,从此天南地北四处奔波,都是为了工作。想到此后也许各自天涯不知归期,明诚定定望住了他,眼底的水光都闪耀似星芒。


 


    彼时他拍拍青年的肩,说:“百川入海,终有汇时。”


 


    明诚对他点头,轻道:“大哥,等我回来。”


 


    那时,青年的音容笑貌,清晰如斯,入髓入骨。


 


    明楼睡去之前想,这算不算得,应了那句“别语忒分明”?


 


 


    今日古城边,耕人肆侵墓。


 


    剩把余生,换了故梦,又是年少旧时忆,与君共。


 


 

少年事(七)

人间抽风客:

还是那句话,角色属于张勇老师,而对于角色的理解属于我个人。


对于角色的部分理解,原句来自于原著。如果这一章给人以“你无情你冷酷你无理取闹”的错觉,那一定是我笔力不够的缘故,而非我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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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天风说过,明楼不擅于赌技,但他长于洗牌。


 


    世人眼中,明家大公子学识渊博,样样精通,几乎无所不能,堪称完美。事实上世间哪里真正存在完美的人,只不过是因为明楼善于转移视线模糊焦点,将自身的锋芒和棱角都隐匿得不动声色。


 


 


    一家人还在一起的时候,为哄两个弟弟高兴也为讨大姐开心,明楼会时不时搞点小花样小惊喜给家人看。


 


    比如变一点简单的魔术。


 


    他能使人透过一朵鲜花便看到春天,他将一枝蜡烛燃出烟火的华彩,他让一块玻璃也耀出钻石的光芒。


 


    每次乍惊乍喜之后,明台总囔囔着好玩,大哥教我,我也要来。明楼却总泼他冷水:这点小把戏,看似简单,无非一则混淆视听,二则眼疾手快,实际却更在于凝神守正,定心静气,扰乱他人视线同时确保自身阵脚不乱。


 


    他打趣明台:你手脚是够快,心却不够静,容易被他人牵着鼻子走,学是学不来的。


 


    明台不服气,去找大姐评理。明镜便来嗔他:老是搞这种出其不意的名堂,可见没有把心思用在正道上。


 


    每每这时,明楼便微笑着说,不过是为生活增添一点小情趣。


 


    明镜道,你自己风花雪月就算,可别带坏了明台和阿诚。


 


    眼看大姐帮着自己,明台便“小人得志”地连连点头附和。明楼也不理他,却回过头来,只看明诚一人,笑问一声:是这样吗,阿诚?


 


    他笑得当真好看,也当真很是可恶。


 


    明台看看明楼,又看看阿诚,心里奇怪:为什么感觉阿诚哥笑起来也越来越像大哥了?


 


 


    以明楼当时身处的阶层,情趣总和风雅联系在一起,是生活必要的点缀。


 


    在阿诚看来,明楼似乎对当时所谓的上流社会颇不以为然,但他自己又确确实实是浸淫在其中的人,骨子里的底色已经埋在那里,是根深蒂固的。


 


    也许正是因着这份与生俱来的底气,在那个沧海横流暗潮涌动的年代,他也能从容不迫地涉水趟河,看似波澜不惊,却于无声处早早听彻风雷阅尽千帆。


 


    可见高度决定眼界,而气度成就风骨。风骨这种东西,说来就如鹤之于鸡。论实用,世人或皆以为鹤不如鸡;然当鸡群为争一口糠谷而彼此闹得不可开交时,鹤已独自高立一旁冷眼将世路看惯。


 


===


 


 


    重庆发来电报:丧钟敲响。


 


    明诚问明楼:“大哥,接下来要怎么做?”


 


    明楼将自己深深陷在沙发里,两肘撑膝,一手扶额,因微微低了头,自上而下这个角度看去,显得那一线鼻梁越发挺直。


 


    他叹息:“这一天早晚会来。”


 


    明诚听出他语气中的疲惫和痛楚,一时垂首无言。这件事情上,他亦心如刀割,却无力安慰。


 


    明楼问:“阿诚,你还记得在巴黎的时候,我和你说过什么吗?”


 


    他们出国近十年,大半时间是在巴黎。而在巴黎的那些年,他们在一起时说过的话,那可是数上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但明诚早已习惯了明楼的思考方式,他们之间的对话,从来点到为止,说一知百。


 


    说实话,回忆起那次谈话的方式,真算不得是完全愉快的体验。这种体验上的不快,对于双方来说,都是一样的。


 


 


    从巴黎回来之前,明楼问明诚:根据《共产党宣言》,占人口少数的处于统治和剥削地位的资产阶级将会被占人口多数且长期处于被剥削、被统治地位的广大无产阶级取代。


 


    他说,阿诚,你认为你是应该属于剥削阶级,还是被剥削阶级?


 


    这个问题问得十分不客气,且明楼的态度,就是要诛他的心。


 


    明诚不敢正面回答他。他知道,明楼是心有邪火就待撒气,只要他正面回答了,不管他怎样回答,明楼的下一个问题都会尖锐地刺进他自己的心脏。


 


    这件事情的起因,并不是毫无由头的,其实只是上次会面两个人各自坦诚身份后的延续问题而已。


 


 


    在明诚眼里,明楼这个人,不但不是世人所以为的那样完美,甚至可以说是十分可恶。


 


    明楼回国后,在世人面前做出一副渴求权利的样子,当真骗过了不少人,包括他的师妹汪曼春。因为,那确实是他本性的一部分。


 


    他洞察人心,他通悉世情,所以当他置身事外冷眼旁观棋局时,当他三言两语搅乱一沟浑水时,这个人身上所展现出来的,是一种透彻的冷酷。


 


    他也是天生的少爷脾气,养尊处优惯了,自己做个饭也做不好,吹毛求疵的地方倒不少。


 


    他这个人,掌控欲着实很强,他当然看不起日本人或者汉奸给的虚名,但他喜欢将一切都算计在自己掌心。独他可算人,人不可算他。


 


    所以发现明诚独自入党这件事以后,明楼面上并没有说什么,但以明诚对他的了解,这一笔账,他只是记下了,日后早晚要清算的。


 


    这不,现在就来了。


 


 


    不是因为明楼不同意明诚拥有自己的信仰,也不是因为明诚的选择或有可能与明楼不同道。在明楼看来,这不是公事,这得是私事,是明家的家事。


 


    明诚知道,明楼现在要来跟他算账,是因为明楼拿他当家人;同时明楼也想知道,阿诚究竟拿不拿他自己当作明家人。


 


    明家是很看重亲情的,也因此,明家人倾注于情感上的维系牵绊,也强烈到了近乎于霸道的地步。


 


    这种做派,很不讲理,却有人情的味道在里面。故而到了这一刻,面对明楼,明诚虽然心中并无畏惧,却同时也感到头皮发麻。


 


    会感觉棘手,是因为在意。明诚怕如果自己表达不当,从此失去大哥对自己的信任,也失去了家这样温暖的一个概念。


 


 


    明楼告诉明诚,军统和组织,不约而同给他下了同样的任务:接受汪伪政府的任命,作为打入日本人和新政府内部的内线,回国后展开工作;同时,利用家世和感情上的联系,尽可能从汪芙蕖和汪曼春处套取情报。


 


    他问:“阿诚,换了你,会怎么做?”


 


    明诚静了一会,最后说:“国事为先,忍辱负重。”


 


    明楼就笑了。他只是动了动眉毛,眼底没有笑意,却有冷意:“一个和你一起长大的人,陪伴你很长时间的人,和你亲密无间的人——有朝一日人人都告诉你,她做了汉奸,她该死——那阿诚你是不是也认为,应该除掉她?”


 


    看似明楼指向的是汪曼春,明诚心说你还不如把“她”换成“他”,或者干脆直接挑明是“我明楼”。顿了一下,明诚反问:“那这个人,是真的做了汉奸吗?”


 


    “他做没做汉奸重要吗?只要组织上认定他是汉奸——”


 


    声气不大,音调也不高,然斗室孤间近在咫尺,都能感觉到那阵迫面而来的刀锋寒气。这回明诚垂了眉眼,静默得更久,孤零零立在那里简直像一棵要站到地老天荒的树。


 


    明楼也不催他,转身端起茶杯喝了两口,只等着他回答。


 


 


    半晌之后,明诚重新抬起头来,他坚定地说:“对我来说,组织上怎样认定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相信那个人不会做汉奸。”


 


    这其实还是没有正面回答明楼的问题。但这个答复,已基本能够让明楼满意。往深处说,这种问题,换了明楼自己来回答,也是一样诛心,没有标准的答案,更没有完满的答案。


 


    这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孩子,他也不舍得相逼太甚。他心知,这已是阿诚的底线,又何尝不是他自己的。


 


    家国是底线,报国是信仰,而他已是明诚的例外,国家利益高于一切原则之下的妥协。


 


 


    说到底,“大义灭亲”这回事,只有他明楼灭得,其他人统统灭不得。这就是明楼的“蛮不讲理”,或者说明家人一贯的强硬作风。


 


    说来也怪,明诚并不是因为仰慕明楼的完美而追随他,而恰恰是在察觉了他的一身毛病以后,更加长久地伴随在他身边。


 


    不离不弃,无微不至。


 


    于公,他们有一副相似的心肠,可以为了家国热血流干肝胆皆抛,同样可以为了家国酷烈无情手段用尽。而于私,他们也有相同的愿景,费尽心思,也想护住大姐和明台的一方安宁,也想保住明家上下其乐融融一方祥和。


 


    只要非关原则,明诚愿意在明楼面前让步。这么多年的潜移默化,不管从哪个方面说,他这副躯壳里的每一方寸,都早已牵藤攀丝,层层叠叠,被明楼用看不见的血肉筋髓填满了。


 

少年事(六)

人间抽风客:

 角色属于张勇老师,而对于角色的理解属于我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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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人看阿诚,为人处世总十分周到,或会以为这是个温良内敛风度翩翩的君子。


 


    大约只有明楼清楚,阿诚本质上的真情实性,实在是和他自己十分相似的。


 


    温文有礼是外在的表象,儒雅风度更像是一个标签,八面玲珑长袖善舞也不过是一种伪装。骨子里他们其实都有着忍看风雷心如铁的决绝果断,以及翻天成云覆起雨的策略手段。


 


    这绝不仅仅只因为阿诚是他一手带出来的人。


 


 


    这世上,明楼最敬重的人是他的大姐明镜,但面对明镜时,他也并不总是说出全部的实话。


 


    他对明镜说,他欣赏阿诚有情有义,这是真的。


 


    只不过他没说,很早以前,他就看出来了,其实阿诚的心气秉性,不仅在于一饭之德必偿,更在于睚眦之怨必报。


 


    在世人眼中,睚眦必报并不是一个好词,这是批评人心胸狭窄。而实际上,明家的男人,并没有真正温良忠厚的老好人。商场上纵横叱咤,一次次绝处逢生死中求存,锻造出明家人永不放弃的坚韧,磨砺成明家人隐忍沉着的性情,更赋予了明家人一双看彻世事的慧眼。


 


    明楼看得出,阿诚心气其实很高,内里更具韧性。


 


    若非心高性韧,他不会懂得筹谋逃跑,更不会在逃离了桂姨以后还惦记着离开明家,不再受人恩惠。


 


    其实他记仇。他的心房在那时已经趋于破碎,他并不是天使一样降临到明家来的。因为他承受过太多不该属于他的苦难,在伤势痊愈之前他学不会淡忘,更没有能力原谅放下。


 


    而同样,阿诚知恩。


 


    他的心虽被现实割得支离,到底还是柔软的,善良的。


 


 


    施恩当然不必图回报,但明楼也并不打算挥霍善意。世人看他像学者,实际上他骨子里更流着商人的血液,时常计较等价交换的公平,更有“天下只得我算人,几时轮到人算我”的自负。


 


    无私亦无价的馈赠,总得找到合适的人,才掂得出拿得起那分量的沉重。


 


    大抵人之初,本质皆是一块璞玉,纵有瑕疵,亦然隐现微光。明楼捡到阿诚这块璞玉,他乐于打磨他,以期日后得到绝世的琳琅。同样他并不想强行去改变阿诚的本性,他愿意精工细琢,慢慢切磋,即使费了曲笔,也想要保留这块琼琚本身的华彩,才算不负两个人的初心。


 


 


    初到明家的那两年,因为明楼的一番话,阿诚暂时放下了疑虑,他决意相信先生,信任先生,跟着先生好好学书做人。


 


    然有些事情,是由不得个人意志来控制的。


 


    他害怕桂姨,忌惮她留在自己生命里的晦暗色彩,这阴影造成的后果,事实上远比他自己意识到的要严重。


 


    明家对他,并无半点亏待的地方。只不过明台未知事,有时在家闯祸,他在一旁阻止不及,明镜又性如烈火,教训起来也难免硝烟波及,将两个人一并扫进去了。


 


    起初,每逢此时,阿诚总是心慌气促,惴惴难安。他委实有点畏惧明镜。


 


    此前他时常受桂姨责打,对于训斥言语便尤其敏感。明镜不拿他当外人看,那个长姐如母的年代,她当家以来持家行权惯了,只道自己管教家人,明楼明台又都极为顺从,因而言辞也并不顾忌。


 


    庭训归庭训,可以说天地良心,明镜待阿诚,诚然一片赤诚之心,关怀之意绝不逊于她对明楼明台。然阿诚毕竟是刚从阴霾里走出来的,他并不适合迅速站到烈日阳光下,那样直接的照耀,那样曝烈的热度,温暖他的同时也会晒伤他。


 


 


    他以为自己摆脱了桂姨留下的阴影,却不想那阴影如蛇似蝎,若夜行动物,昼伏夜出。光天白日,大庭广众之下,也许就雪花一样消散了,夜半时分却鬼魅般悄悄聚拢而来,出没于他的每一个噩梦里。


 


    前事翳影,化索牵魂,悄悄缠绕上他的脖颈,叫他胸闷气短,时常深夜惊醒,误以为自己又回到了桂姨那森冷阴黑的房间。


 


    他心里有个结,这个结,是名为亲情的绳索所化。谁人不是父母生养?谁人不曾渴望天伦之乐?所以以亲情和恩情之名行使的伤害,令人尤为难以承受。


 


    如果从一开始,桂姨留给他的就只是伤害,也许现在阿诚心里反而好受一点。可偏偏这段没有血缘的纽带,在最初分明是那等温情脉脉的模样,那些温暖在一切变得面目全非以后,成了揉进他心脏的锐刺。


 


 


    世人皆有亲情环绕,独我没有;世人皆得父母疼怜,却我失怙。


 


    阿诚记得,最初桂姨抱他时,她的笑容是真的很美丽很慈爱的,就是在梦里,也还是很好看。而后她突然翻脸无情,瞪着冷酷的眼睛伸手就掐他脖子,尖利指甲刺进肌肤,生生叫他从梦中惊叫坐起。


 


    身体上他确实没有再遭受虐待,但桂姨留给他精神上的枷锁,心灵上的印痕,影响远比肉眼可见的伤痕要来得深远。


 


 


    这个疤痕,最先发现的还是明楼。


 


    偶然发现阿诚有时神情恍惚,夜晚又被他梦中的叫喊声惊动,明楼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是疏忽了。


 


    长期以来,在阿诚心里,被桂姨摧残着折磨着,硬生生长出了一丛荆棘。荆条和棘刺,捭阖交错,不经意间竟已如此繁茂,抗拒阳光直接照射进来。


 


    这丛荆棘,长在心脏深处,牵皮带肉,扯骨连筋。


 


    明楼可以强行把那丛植物拔出来,只是拔出来以后,也会留下一个血窟窿,千疮百孔,纵横密布地袒露在心上。


 


    他看得没错,阿诚是个自尊心很重的孩子。自尊是很重要的,是一切自爱自重自立自强起源的根基。


 


    然若自尊的种子被沸滚的仇恨和冰冷的折磨浇灌得过多,很难说是会被扭曲成目中无人的疯狂自负,还是被磨折成毫无底气的偏激自卑。


 


    无论哪种结果,都不是明楼愿意看到的。


 


 


    他开始尽量减少自己外出的时间,尽可能将阿诚带在身边。


 


    他告诉阿诚,大姐喜欢听京剧,所以为了讨大姐开心,他也会时不时在家唱上一段,而他需要有人配合自己。


 


    阿诚看着他,眼眸很清澈,眸底压着一点惶意。明楼刻意忽略他的不知所措,交给他一把京胡。


 


    竹木琴筒,外包蛇皮,阿诚照着他的意思捏住了琴弓,却觉得五指沉逾千钧。


 


    他试着奏响琴弦,结果当场被那呕哑噪杂的音色震住,下意识就想松手。


 


    但他一抬头,正对上明楼凝视着他的眼。


 


    明楼的目光很深沉,阿诚被他那样一望,就觉得自己身上好像也压了千钧,怎么也不敢放开琴杆了。


 


    明楼看着他学画时,也曾拿这样的眼神注视过他。明楼的口才一向很好,但更要命的是,他似乎能够只靠眼睛说话。他的一个眼神,就好像包含了无尽山水,阿诚总觉得自己能够从中看到一整个世界。


 


    他持着京胡,怔怔望着明楼,心中茫然,不明白先生为什么非要这样安排。他唯独知道,只要自己还称他一声“先生”,就拒绝不了先生的要求。


 


    阿诚早不是当初大字不识的孩子,他心知并非所有人都可称为先生,故而他对于明楼的态度,总要异于其他人。


 


    迎着先生沉静的视线,阿诚感觉自己就像披着一道月光。


 


    月光不似日光,月光清淡柔和,月光如纱似水。日光下无所遁形的阴暗沟渠,在月光下也可以荡漾成粼粼银色,微波轻澜,因着模糊朦胧而美丽神秘起来。


 


    于是他硬着头皮,横下心,重新扣动了二弦。


 


 


    阿诚初学京胡的那一天,明台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在忍受了一下午的魔音穿脑,终于忍无可忍了之后,打开门一头扎下来怒冲冲地问:“你们还要拉到什么时候?”


 


    明楼瞥他一眼:“我教阿诚学戏,你有什么意见?”


 


    “他拉得这么难听!”


 


    “你要觉得你比阿诚行,就自己来试试。”


 


    小少爷一赌气,当真来抢阿诚手中的京胡:“试就试!这刮锅底一样的声音,我就不信还有谁能比他拉得更难听……”


 


    结果没一会,明楼淡淡地问:“刚刚,是有人在锯床腿吗?”


 


    刮锅底对上锯床腿,半斤八两,小少爷碰了一鼻子灰。明台扁扁嘴,对他比了个手势,又飞一样地窜回自己房间,关上门不出来了。


 


    明楼侧过脸来,唇角挂着高深莫测的笑意。他看着阿诚,声气不高不低:“你看,没谁生来就是天才。”


 


 


    晚上明镜回来,自觉丢了面子的小少爷气咻咻地跑去大姐面前找场子。听明台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下午的经过,明镜倒是对他俩的排演非常感兴趣:“阿诚想学京胡,这是好事啊。”


 


    阿诚小声说:“拉得不好……”


 


    明镜一拍大腿:“哎呀没事,有哪个能一开始就拉得好的?等你学会了,让你大哥唱给我听,你也来一段不许跑,听到没有?”


 


    大姐一锤定音,明台想到以后时常要忍受杀人京胡声的折磨,就忍不住翻白眼。白眼翻了一半被明镜看到,明镜马上道:“怎么,你不高兴呀?你要敢嫌你阿诚哥拉得不好,那就你自己来!”


 


    明台马上缩起脖子往回躲:“别别别呀大姐,我错了!阿诚哥我错了还不行吗?!”


 


 


    此后,除掉京胡和绘画,明楼时常又带着他们两兄弟去骑马、练剑、学交谊舞。他说身为明家人,日后交际应酬肯定少不了,怎么也不能失了风度。就算不为交际,也该为生活添加一点小情趣。


 


    华尔兹尚好,明台却更偏爱热情奔放的拉丁舞,尤喜伦巴,灵活多变,柔韧相间。阿诚初时不惯舞步,明楼有空就陪着他在家里慢慢练,大厅唱片机放着圆舞曲,自己踩着女步配合他。


 


    初时磨合,阿诚总难免数错节奏,误踩到明楼。阿诚紧张,明楼就说,你自己记着,踩了我多少次,等以后再跟你算回来。


 


    说是这么说,实际上等到阿诚练好了舞步,京胡也总算拉出了个能听的水平,明楼从未再对他提起过这事。


 


    明楼唱《打严嵩》给明镜听,他配合唱副净,明镜听得眉飞色舞,明台亦鼓掌不停。


 


    事后明楼对他说,所谓的家人,就是你再怎么出乖露怯,再怎样犯傻显拙,都依着你由着你。


 


 


    其实也不过三四年功夫,外人看来阿诚却似脱胎换骨。最初那个瘦骨嶙峋畏生生的孩子,逐步被打磨成了内敛温文的少年——气息沉静,难以看彻,如青竹,似嘉木,可独立一方高天,亦当得雷霆一怒。


 


    然明楼心知,明诚心中,还是植着那一丛荆棘,不曾移过位置。他的倔强,他的固执,他的锋芒,他的棱角,只是暂时被敛起,从未真正被磨平。


 


    只不过,明楼让这一丛荆棘,无声无息地开出了柔软妍丽的花朵。


 

少年事(五)

人间抽风客:


 



 


 


    “啪——”地一声,重重一掌拍在桌上,震得桌上杯中茶水都腾起几点水花来。明镜冷着眼,绷着脸,怒声喝问:“这是怎么回事?”


 


    此前她对明台疼怜惯了,要星星不给月亮,简直宠得上天。小少爷从未见过大姐这般疾言厉色,心中早惧了三分,只是天性倔强,挨骂也不肯输了阵势,气呼呼地脖子一梗,下巴高高地抬起来,于是显得白皙的下颌处那块乌青越发刺眼。


 


    “说啊!”


 


    “我没错!”


 


    “你打架还说自己没错!”


 


    “我本来就没错!”


 


    “你——!”


 


    一看再争下去场面要失控,明楼赶紧喝止:“怎么跟大姐说话的!”


 


    明台红着眼圈,扭过脸去掩饰自己眼底的水光:“反正你们都已认定是我的错,我说什么都没用,还有什么好说的?”


 


    明镜向来吃软不吃硬,一看他居然还敢强项顶嘴,这下直气得浑身哆嗦。再转眼一看,阿诚低头垂手站在一边,立刻调转了枪口:“到底怎么回事?阿诚,他不说,你来说!”


 


    阿诚吓一跳,没想到矛头这么快就对到自己头上,猛地抬起头来,茫然地望着明镜,却不敢开口。


 


    一个两个都不肯好好说话,明镜看了心里更是来火,怒道:“看我做什么!家里你是老二,在学校还指望你看着他点,结果好了,这才几天?他就和同学打架!你干什么去了?”


 


    一番话说得这样自然,乍一听好像很有道理,仔细咂摸又完全没道理。阿诚那时还没习惯明镜遇事就容易迁怒家人的做派,数次动了动嘴却找不到话说,只能傻眼。


 


    明镜刚擅自做主把明诚排行变成了老二,话一出口才想起自己竟把明楼漏了,可见已是气糊涂了。眼光微别,余光瞥到明楼的身影,明家当家立刻实施无差别攻击:“还有你!你这个大哥怎么当的?明台才刚上学,就和同学打架,老师都告到家里来了,以后他这书还要怎么念?你这做大哥的还管不管了?”


 


    明楼在家从未顶撞过大姐,当下被扯进来,也只是垂着眉眼唯唯诺诺地点头:“是是是,是我的错,大姐你不要着急,当心气坏了身子。”


 


 


    明镜懒得听他多说,看着眼前性情各异的三兄弟,无奈之下也有几分心烦意乱。她一甩手,明楼赶紧上去搀扶。明镜一把将他撂开,又踩着雷霆,噌噌上前去劈手就揪明台耳朵:“到底为什么和人家打架?!我今天非从你嘴里掏出句话来不可!”


 


    耳朵被扯得生疼,明台只是咬牙忍着,眼泪在眼眶里蓄了半天,偏不肯出声。


 


    明镜一发火,家里没一个敢上前去劝。阿诚呆在原地,吓得大气也不敢出,下意识抬眼去瞟大哥,只见明楼袖手静静站在一旁,观察了一阵子才开口劝道:“大姐,先别逼他,这个小东西搞不好还真不是故意在外生事。”


 


    明镜怒道:“不是故意惹是生非,为什么有话不肯好好对我讲?他眼里根本没有这个家,没有我这个大姐!”


 


    她之前怎么责骂,明台都兀自低着头,唯到了这一刻才猛然抬眼,望住了明镜,泪珠唆地一下滚了出来:“我没有!”


 


    他囔完这一句,又向着明镜的方向上前一步,带着哭腔重复道:“我没有!”


 


    明镜没想到一句话让他反应这么大,方才还澎湃万丈的怒火一下消退了,卸了手劲怔怔道:“那为什么……”


 


    明台哭出来声,心中的委屈也如汪洋,一泄千里收不住了:“他们——他们说我是捡来的孩子,是大姐、大姐的,私生子!他们骂明家,他们说大姐嫁不出去是因为……”说到这里,他想起那些不堪入目的言辞,更加哽得厉害,声音都嘶哑了,“他们敢骂大姐,他们都是混蛋——!”


 


    !滚烫的热流顺着胸腔熨帖地滑落,一时间几乎激得全身每个毛孔都在颤栗,明镜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原本气恼于明台不争气不懂事,却万没想到明台和人动手的原因竟是为的这个,而她方才却还认定都是明台的错,一下心疼、怜爱、悔恨、自责还有各种酸楚又温暖的情感一起涌进心中,几乎令得她站立不稳。


 


    “明台!”唤着幼弟的名字,她慌忙一把将明台揽入怀中,“傻孩子!那种人骂两句姐姐有什么关系,姐姐心里你才是最重要的。”她抱着他,又双手扳住了他的肩,忙乱地上看下看,“你一个人去和他们动手,有没有吃亏?”


 


    明台眨眨眼,摇着头乖觉地说:“我没事。”


 


    他脸上还带着小块的青紫,此刻明镜见了,但觉恨不能自己代替他疼,心乱起来一转眼看到阿诚和明楼还站在旁边,又转而将怒火倾倒在他俩身上:“阿诚,就指望你在学校里能护着明台一点,他和人家打架你也不帮着他点,看看好好的孩子都被打得什么样了!”一转头对着明楼也是怒目横眉:“有你这样做大哥的吗!”


 


    阿诚再一次傻眼,真正的瞠目结舌。他张着口,翕动几下嘴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最后默默将目光投向大哥。


 


    明楼倒是早料到事情会如此发展,接收到阿诚的视线,也只是挽起唇角对他微微一笑。


 


    “大姐您别急,我马上去请苏医生来家里看一看。”


 


 


    晚饭后,给小少爷仔细检查过身体,又给伤处上了药,好容易将明镜劝回自己房间。以辅导课业的名义把明台叫进书房,明楼转身就示意阿诚锁上房门。


 


    明台一见这阵仗,立马戒备起来,瞪大了眼睛:“你们要干什么?敢打我我就告诉大姐去……”


 


    话音未落,他就但觉天旋地转,身体已经趴在冰凉的地板上。


 


    小少爷整个人都懵了,愣了半天才想起要喊叫,阿诚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将他的声音都掐回了喉间。


 


    明楼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就你这身手,还敢主动和人家动手,真是不自量力。”


 


    明台不服气,挣扎着要起身,却被阿诚压制得死死的,只得瞪着一双眼睛,怒视着自家大哥。


 


    明楼说:“怎么,你不服气?”


 


    明台想说话,无奈说不出,只能艰难地动动脖子,权当点头。


 


    明楼便示意阿诚放开他。


 


    “阿诚,你陪这个小东西玩闹一下,让他知道明家的男人出手就该是什么样子。”


 


    阿诚松了手,明台一咕噜翻身起来,刚想说话,又被明楼打断:“阿诚是我二弟,也就是你二哥。以后我不在,就由他来代我教训你。”


 


    明台咬牙切齿:“你们凭什么教训我?”


 


    “就凭在明家,我们是你哥。”


 


 


    无数次还来不及感觉到疼痛,就被明诚无声无息地掀翻在地上以后,明台满身大汗,力气用尽,干脆躺倒在地上不起来了。他呼哧呼哧地喘了半天,才想起来要申诉:“不公平!你们……你们都比我大、大那么多!你们,欺负人!”


 


    明楼冷眼看他,回头给阿诚使个眼色,阿诚便会意地打开门出去了。


 


    明台又大口大口吸进几口空气,继续申诉:“我……我要告诉大姐去!”


 


    “你要告诉大姐什么?”


 


    明台撑起上半身:“大姐都没认为我做错了,你们凭什么教训我?”


 


    说话的空档,阿诚回来了,手里端了杯咖啡。明楼接过杯子,转身走到书桌边坐下,只拿眼角余光撇他:“身为明家的男人,在外面强出头不成,被人家打得青一块紫一块的回来,你还觉得自己很有道理?”


 


    到此刻,才终于意识到大哥究竟为何教训自己,明台一下哑了。


 


    “你要出手,就不要打草惊蛇,更不要假壮声势。要没有一击毙命的把握,就别把拳头亮出来吓人。”


 


    明台觉得脸有点热,可能是血液流动加速的缘故。“这是你给我的教训?”


 


    “这是身为兄长给你的家训。”


 


    明台心中其实已经服了,口上却还不服:“阿诚哥什么时候身手这么好了?”


 


    明楼又撇他一眼,明台觉得自己从他的眼光中读出了“你傻”的怜悯意味。他理所当然地说:“阿诚这些年都跟着我,自然比你强得多了。”


 


    “我看你自己也打不过阿诚哥吧。”


 


    “你说什么?”


 


    明台赶紧跳起身来,一扭身就往门外钻,身手倒是很灵活,临走还不忘谄媚一句:“我是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门被从外面带上了,侧耳听一听还能听到明台一溜小跑上楼的脚步声。明楼斜过视线,望向明诚:“阿诚,这小东西说你是青出于蓝,你怎么看?”


 


    明诚也正看着他,此刻一挑眉,远山般的眉峰都耸出了天高云淡的豁达意境:“算他有眼力啰。”


 


    明楼于是也挑挑眉梢,一手指了他,眼底蕴着细雪般的笑意:“不谦虚。”


 


 


    第二日刚起床,还没下楼就听到明镜的声音:“明台,怎么今天起这么早?”


 


    明台回道:“大哥说我打不过人家是因为缺乏锻炼,我以后要每天早起加强训练,一定不再让别人敢在我面前欺负大姐。”


 


    明镜被他哄得七荤八素,又是为他自豪感动,又是心疼得无以复加,转脸看到明楼刚才起床走出房间,马上嗔怒道:“明台年纪还小,你做大哥的没能力多罩着他几年,还逼他这么紧!”


 


    “大、大姐?”明楼在明镜面前向来只能吃瘪,目光微动就看到明台一脸得意,于是又改口笑道:“是啊,明家家大业大,明台以后就是什么都不学不做,只等接手了家业,也够他一辈子轻轻松松地过了。”


 


    明镜一听这话别有深意,掂量了一下觉出其中味道来,又想确实不能放纵明台,到时白养了一个纨绔子弟出来怎么对得起他母亲?因看到阿诚,明镜便道:“阿诚,以后你每天也起早一点,明台要早锻炼,你就多看着他一点。”


 


    阿诚原以为事不关己,一面乐得看他们兄弟两暗战,一面偷眼张望,观察着餐桌上早饭吃什么,冷不防明镜这么一声,当场叫他怔住。他下意识鼓起腮帮子去看明楼,明楼只是含笑望他,给他一个眼神,示意他应下。


 


    深吸口气,阿诚在明镜面前乖乖点头。


 


 


 


    后来也没几年,军统来了个特工,代号“毒蝎”,年纪轻轻却建功无数。据说“毒蝎”师从“毒蜂”,脾气秉性虽然不同,却学到了毒蜂行事招摇的风格,处处蜇人,手段又快又狠又准。


 


    “那‘毒蛇’呢?我听说他虽与‘毒蜂’行事风格迥异,当年却同样也是军统出名的王牌特工。”


 


    ——“毒蛇”喜欢蛰伏待机,深谋远虑择时行动。他不鸣则已,一旦出手则必然一口致命不留余地。


 


 


    再后来这话传到当事人耳朵里,明诚想了想,下了个评语:“睚眦必报。”


 


    明楼颔首,从报纸堆中越过视线来,淡定地纠正他的用词:“你没听过古人云吗?犯我中华天威者,虽远必诛。”


 

少年事(三)

人间抽风客:


 



 


 


    “吾国人之精神,世间的也,乐天的也,故代表其精神之戏曲小说,无往而不着此乐天之色彩。”戏台上花团锦簇,光影霓虹纷呈,明楼的脸半匿在阑珊灯火投下的阴翳中,问他,“阿诚,你同意观堂先生这一观点吗?”


 


    明诚记得,那是1927年的一个冬日,明楼放了学带着他回家,两个人并肩踏在萧杀的街道上,路经天蟾舞台时,明楼问过他同样的问题。


 


 


    因阿诚的特殊经历,来到明家后明楼并没有立刻安排他上学,而是在亲自教他念了两年的书以后才将他带进学堂。壬戌年北洋政府颁布六三三新学制之后,明楼说,你如今的年纪正好直接进入初中。


 


    他这样安排,阿诚原本还有点紧张,毕竟此前他没有正式上过一天学堂,故有担忧自己跟不上同学进度的顾虑。明镜也表示这样做是不是有点拔苗助长,又惦记着明台也到了该入学的年纪,提出或可阿诚同他一起从初级学堂念起,两个人还相互有个照应。


 


    但明楼的态度十分坚持,他笃定地说:“小学课程,无非国语算术、历史地理一类,哪样我教不了他?阿诚的资质我最清楚,只有人不及他、绝无他落后于人的道理。”


 


    话说的这样掷地有声,明镜也就不再反对。阿诚那时已比两年前开朗许多,看人时神情不再惴惴,说话声音也渐有底气,如今又听明楼这样说,一下腰杆也自觉硬挺了三分。


 


    明镜听出他语意中的欣然自豪,看阿诚也是心中欢喜,一转念则问:“阿诚是桂姨取的小名,叫惯了也没改口,如今要去报道,总不能没个正式名字?”


 


    明楼便理所当然地说:“阿诚是我教出来的人,自然该冠我明家的姓氏——就叫明诚。”


 


 


    那年明家三兄弟一道入学,明台念的小学,明诚进了初中,而明楼就读高中。


 


    来年五月,那日将临月末,明镜回来的比往常早,还没进门,隔着老远就一迭声唤着他们三兄弟的名字。明台最先窜出去,登登登踩着阶梯跑下来迎接大姐,明镜一把将他搂住,手都在抖,又张皇地抬眼四下巡梭:“你大哥和阿诚呢?”


 


    明台年幼未经事,还不能理解大姐的忧患和惶惑,无辜地指指她身后:“大哥一回家就把自己关在房里,我问他作业怎么写他也不理我。”说着又忍不住皱了皱鼻子,“阿诚哥去敲门他就开门了。”


 


    明镜记得,那日明楼从房里走出来的时候,脸色沉得异常可怕,面对自己的时候却立刻柔缓了颜色:“大姐,你放心,我……我和明台还有阿诚、我们都没事。”


 


    他声色温和,只是音调里有锐昂的杀伐气。明镜听出来,百感交集,一手抱紧了明台,又伸出另一只手去抚他的脸:“……我、我听说了……姐姐吓死了,就怕你、你们都赔进去了……”


 


    明楼接住她的手,默默拢在掌心里。明诚也从明楼房里出来,端了杯热茶递给明镜。明镜接了,略平息了情绪,松开明台,站直了身又是那个无惧无畏的明家当家:“这是中国,我就不信,这世上当真没有公理了!”


 


    当晚阿诚在书房复习功课的时候,总有点心神不定。光流柔黄,他于灯下抬头,明楼就坐在他对面,神情冷肃,似在沉思,面上却看不出多少端倪。他面前摊着一卷书,阿诚抬眼去瞟的时候,倒着看那些字略觉吃力。他仔细辨认了许久,认出卷首一排大字是《后汉书·班超传》。


 


 


    1925年5月30日,为支持工人运动,爱国学生在上海租界游行示威,遭血腥镇压,酿成震惊中外的“五卅惨案”。


 


    是年六月,怒潮自上海席卷全国,上海大学遭封锁,数万学生联名罢课。


 


    这是一个天崩地解的时代,前所未有,礼防驰废,风起云涌,乱象环生,传统的一切在腐坏,动荡造就鲜血和离散,绝境中无数白骨铺成河山。


 


    不久之后,学校放了暑假,明镜一再叮嘱明台和明诚这段时日不要擅自出门,但她并不限制明楼。明诚看得出,她看向自己和明台的眼神全是忧患和怜爱,而她望向明楼的眼神却含了些许愧疚和无奈。


 


    那时明楼也开始有了变化,他时常独自出门。他离开家以后,明诚时常呆在他的书房里,找出那本《后汉书》,一页一页地翻找查看。他的国文功底那时候已经很好,不像最初那样需要明楼一个字一个字地讲解。


 


 


    后来明楼问他那个问题的时候,适逢那年王静安自沉昆明湖。


 


    “明以后,传奇无非喜剧,而元则有悲剧在其中。就其存者言之:如《汉宫秋》、《梧桐雨》、《西蜀梦》、《火烧介子推》、《张千替杀妻》等,初无所谓先离后合,始离终亨之事也。其最有悲剧之性质者,则如关汉卿之《窦娥冤》、纪君祥之《赵氏孤儿》。剧中虽有恶人交构其间,而其蹈汤赴火者,仍出于其主人翁之意志,即列之于世界大悲剧中,亦无愧色也。”


 


    拜明楼总喜欢拐弯抹角说话的关系所赐,为了能跟得上他的话题,这些年明诚也杂七杂八看了不少书。而说起这个话题,明诚脑子里最先闪现的就是这一段。


 


    “凡是历史上不团圆的,在小说里统统给他团圆,没有报应的,给他报应,互相欺骗——这实在是关于国民性的问题。”


 


    在那个人心崩塌思想重建的巅峰时期,无数的学者都在探讨着自己的祖国,自己的同胞。有偏激彻底全盘否定的,有保守顽固不肯变通的,笔诛口伐你来我往,字里行间迸立着刀剑,白纸黑字都化作雪亮的锋锐。


 


 


    迎面割来风刀霜剑,几片枯黄薄脆的落叶打着滚擦着地面簌簌地跑,他顺着明楼的目光看过去,剧场门外张贴着今日曲目的预告,《赵氏孤儿》四个墨字,颜色浓黑得像弃置已久斑驳殷烈的血迹。


 


    明诚下意识一皱眉。


 


    明楼正在观察他的反应,因而问:“你不喜欢这出剧目?”


 


    他摇头。


 


    来到明家的这几年他像海绵吸水一样,手不释卷地塞进无数书本和道理以后,也开始模糊形成一点自己的想法。对于这个故事,很难简单地用喜欢还是不喜欢来概括。


 


    来到明家以后的经历形成的情感牵绊,令他对剧本中家族血缘的维系本能地产生认同感,就如他敬佩故事中的公孙杵臼,更倾向于爱重故事里的程婴,甚至产生自己若身处其中,亦会前赴后继投入其间舍身无悔的代入感和决心。


 


    整个故事都鲜血淋漓得令人不忍卒读,尤其在你对其中所展现出来的道义忠烈产生认同时,怀疑和忧虑也一并而来。


 


 


    若世间有道,已满目疮痍。今天下无道,待舍身取义。


 


    ——世事如果可以理想而纯粹,简单只分两色,死亡也变得轻松。从来更为沉重的,是活着。


 


    在他理清自己的思绪之前,是明楼转移了这个话题,没有坚持要他的回答。


 


 


    而今,在1939年的上海,明楼又问起了他当年的问题。


 


    明诚发现,自己还是很难简单的回答,对于《赵氏孤儿》这出剧目,他究竟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又对于其中所输出的价值观,是认同还是不认同。


 


    明楼也不催他回答。他静默在黯淡的阴影里,明明灭灭地静默了许久,久得明诚以为他已经忘了这个话题,才听到他沉沉一叹:“其实现在说什么都来不及了,王天风的计划已经通过了。”


 


    悚然心惊,明诚失声叫出来:“那小少爷?!”


 


    垂下头,明楼一手按上额际,沉沉的影将他的目光都隐藏在黑暗之后。


 


    他看起来似乎疲惫到极点,却叫人毫不怀疑,他精神中蕴涵的激流和暗劲,将支持他到即使天地都溃崩塌陷,他也还是会站在原处,静默地守着立着,成为这条路上的道标和丰碑。


 


    明诚凝视着他,眼底有一澜粼色在轻晃。明楼在人前总是伪装得无懈可击,只在他面前才表现出真实的自我。就算这样,在他面前,最真实的明楼,也还是完美得无懈可击。


 


    要说忽有此感怀的由来,当也有他对明楼固执到近乎于顽结的敬爱和仰慕在里头。


 


 


    明楼没有直接说明台会怎样,却问:“阿诚,还记得你当初是怎样下定决心走上这条路的?”


 


    一瞬间年华倒转,血脉逆流,明诚眉宇一动,目光静静地沉了下去。


 


 


    1925年的那个酷烈暑夏,明诚记得自己窝在明楼书房,一页一页翻看查找着,看完了整本《后汉书》。


 


    ——班超为人有大志,不修细节。有口辩,而涉猎书传。家贫,常为官佣书以供养。久劳苦,尝辍业投笔叹曰:“大丈夫无它志略,犹当效傅介子、张骞立功异域,以取封侯,安能久事笔砚间乎?”


 


 


    个人信念与国家意志间不可调和的矛盾以及无可收束的张力,足以将所有渺小的情感都碾碎。


 


    捐躯赴国难,人间行路难。